第58章别想着下辈子

阿奴把后门的门闩落稳，又在门板上按了按确认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看见黎漾就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逆着晨光，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黎漾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阿奴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晒得黑红的大脸上不好意思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抬起粗壮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走到黎漾身边，娃娃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夸奖之后不知如何是好的局促：“小姐，我没给你惹麻烦。”

黎漾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阿奴的头发又粗又硬，扎在手心里刺刺的，但她每次都揉得很顺手，手指顺着发丝的纹理轻轻捋了两下，像是在顺一头大牛犊的毛，语气温柔里带着笃定：“做得对。我们阿奴真的长大了。”

阿奴被她夸得脸上发热，两只大脚在石板地上蹭了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嘿嘿傻笑了两声。

黎漾收回手，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今天巡完铺子，请咱们阿奴上酒楼吃饭。”

阿奴跟在后面，两只大粗手立刻摆得像蒲扇似的，急得娃娃音都高了半度：“不用不用不用！小姐太破费啦！我回去吃灶上的就行，孙婆子昨天还说要给我留酱肘子呢！”

黎漾没理她的拒绝，径直往前走，脚步轻快而笃定。

阿奴只好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真的不用”、“太贵了”。

庆丰楼在清州城南门大街上，上下两层，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

二楼靠窗的雅间用雕花屏风隔开，窗外正对着穿城而过的清河，河面上有几艘乌篷船慢悠悠地荡着，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翁在垂钓。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青瓷碗碟，筷子是竹节纹的乌木筷。

跑堂的伙计此刻堆着笑脸把她迎进雅间，殷勤地擦了又擦本就锃亮的桌面，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又报了一串菜名。

黎漾点了一碟水晶虾饺、一盘蜜汁火方、一盅蟹粉豆腐、一条清蒸鲈鱼、一碟蒜蓉菜心，还要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伙计刚要走，黎漾想了想又把他叫住，加了一份东坡肉、一笼鲜肉大包、一碗三鲜面。

伙计看了看阿奴的身板，默默在心记菜单上又添了两笔。

菜一碟一碟端上来，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香味在雅间里缠缠绕绕地弥漫开来。

黎漾夹了一只虾饺慢慢咬开，虾仁的鲜甜在舌尖上化开，皮薄得透光，汁水丰盈。她吃完一只虾饺，又拿汤匙舀了一勺蟹粉豆腐，嫩滑的豆腐裹着金黄的蟹粉滑进喉咙，鲜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今天这顿饭不光是请阿奴，也算是犒劳她自己。

对面的阿奴已经吃完了第四只鲜肉大包，正埋头对付那碗三鲜面。

面条又细又筋道，汤底是鸡骨和火腿吊出来的高汤，配上虾仁、笋片和嫩菜心，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吃得呼噜呼噜响，筷子使得飞快，偶尔抬头看一眼黎漾，见小姐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只虾饺，她便放心地又埋下头继续吃。

东坡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她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块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地抖，放进嘴里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酱汁的咸香和肉本身的鲜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往下滑，暖烘烘的。

阿奴吃着吃着停了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碟子和碗，又看了看黎漾面前只动了几口的几碟菜，娃娃音变得闷闷的，带着鼻音：“小姐，我以前做梦都吃不上这些好东西。这些东西真的太好吃了呜呜呜。”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面前的空碗里，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黎漾，红着眼眶笑了一下。

那笑容笨拙又真诚：“小姐，这辈子能跟着你，是我阿奴最大的福气。下辈子我还要跟着你。”

“别想着下辈子，”

黎漾好笑的看着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龙井冲淡了嘴里的蟹粉余味，“这辈子还有很多路要走呢。你才学会认几个字，才吃了几天饱饭，往后还有好多好东西你见都没见过，急着想下辈子做什么。”

阿奴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净，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只虾饺夹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使劲嚼。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黎漾叫来伙计，又点了一份清蒸鲈鱼、一碟桂花糕和一盅老火靓汤，让用食盒仔细装好。

阿奴以为是要带回府里给夫人，便擦着嘴问了一句。

黎漾接过伙计递来的食盒，理了理裙摆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访客。”

两个人出了酒楼，沿着南门大街往城门方向走。

初秋午后的日头已经不烈了，街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绛色绸缎招呼过路的妇人，打铁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摇着蒲扇把焦甜的香气扇得满街都是。

阿奴跟在黎漾身后，两只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她虽然跟着黎漾巡过好几次铺子，但每次都是直奔绸缎庄，看完了就回府，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悠悠地在街上走。

出了城门，往西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房屋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路两旁一丛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和偶尔闪过的一两棵歪脖子柳树。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座青砖小院，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密密匝匝地铺了小半面墙。

院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有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的柿子半青半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黎漾走到门口，伸手叩了三下门环。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半扇。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丝。

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干净耐看，鹅蛋脸，细长的柳叶眉，眼角有几道细密的鱼尾纹，嘴唇微微有些干裂，但颜色是好看的淡粉色，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清秀佳人。

身形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不像寻常村妇那样佝偻着腰，只是脸色不太好，黄黄的，眼底下有一片青灰，像是长年劳累加上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黎漾身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戒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板边缘。

黎漾提起食盒晃了晃，声音温和：“孟姨，吃午饭了吗？我带了庆丰楼的招牌菜，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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