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他叫裴砚辞

黎漾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样一样往外端。

清蒸鲈鱼还冒着热气，葱丝姜片铺在鱼身上，筷子轻轻一拨就能挑起整块雪白的蒜瓣肉。

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蜜色的糕面上缀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混着鱼肉的鲜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老火靓汤的盖子一掀，浓郁的骨汤香气便蒸腾而出，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最后是一碗白米饭，粒粒分明，晶莹饱满。

孟姨站在桌边，一只手无措地搓着衣角，另一只手想去帮忙又不敢伸手，嘴唇动了动想说“太破费了”，却觉得喉咙口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她在这间偏僻的小院里已经住了好几天，每天周嬷嬷派人送来的都是粗茶淡饭，清粥小菜，忽然面前摆了一桌庆丰楼的招牌菜，她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还在裴府伺候老太太的日子，那时候逢年过节，老太太高兴了也会赏一桌子好菜给身边的丫鬟们。

十八年了，她再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坐吧，孟姨，趁热吃。”黎漾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自己也在桌边坐下。

孟姨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灶台上拿了个粗陶茶壶，给黎漾倒了杯水。

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她端端正正地把水杯放在黎漾面前，然后才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张凳子，脊背挺得直直的，犹如还是在主子面前候命的旧仆。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菜上面，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动筷子，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等黎漾先开口。

她知道自己被接到这里来，不会只是让她享福的。

这个素未谋面的裴家小姐忽然托人找到她，把她从沂水县那个漏雨的破房子里接到清州城，安置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她活了四十多年，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黎漾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她碗里，语气温和得像在劝自家亲戚多吃几口菜：“孟姨别紧张，您先吃，吃饱了咱们慢慢聊。”

孟姨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鱼肉嫩滑，蒸得恰到好处，酱油的咸香和葱姜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小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米在嘴里软软地化开，混着桂花的香气。

黎漾等她吃了小半碗饭，才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水，然后轻声开了口：“孟姨，我问您一件事。”

“您十八年前，是不是怀过一个孩子？”

孟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筷子从指间滑落，在桌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黎漾，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那是她心里最深最深的一根刺，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知道，从来没有人提过，她以为自己会把这根刺带进棺材里，跟那个不知去向的孩子一起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是……”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我的儿……我的儿啊……生出来就小小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接生的婆子说他生得不足月，身子弱，怕是不好养活……可他还是活的，我听见他哭了一声，后来我就昏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稳婆说他是个死胎，已经埋了。我不信，我说我听见他哭了，哭声明明是活的，怎么可能是个死胎？她们都不信我，她们说我产后发热说胡话。我偷偷找过，找了好久好久。”

“清州城里的尼姑庵、育婴堂、城外的几个村子，我一家一家地问，可谁也没见过我的孩子。我找了三年，后来我就……”

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又苦又涩，“后来我就放弃了。我以为他死了，早就死了。我把他的小衣服埋在了一棵柳树底下，每年清明我都去烧纸，烧了十八年了……”

黎漾静静地等她哭够了，等她抬起袖子擦眼泪、泪眼模糊地看向自己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孟姨，您的儿子没有死。我知道他在哪里。”

孟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黎漾的脸看穿。

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扑通一声跪在黎漾面前，膝盖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不管不顾地抓住黎漾的手，那双洗了十八年衣裳的手布满了干裂的茧子和深深浅浅的裂口，粗糙得不像是一个四十岁女人的手，却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真的吗？你没骗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求你了！让我干什么都行，做牛做马都行，你让我见他一面，只见一面就行！”

黎漾站起来，弯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又弯腰把倒下的凳子扶正，按着她重新坐回去。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孟姨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不忍和惋惜：“我不用您干什么。只是我自己也是从小没有亲娘疼的人，知道那滋味有多苦。前些日子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实在不忍，总觉得该让你们母子知道彼此的下落。”

“母子一场，不该就这样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孟姨双手捧着茶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不住地点头鞠躬，腰弯得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谢谢姑娘，您真是个大好人，大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黎漾，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那是在黑暗中活了十八年的人忽然看见一丝火苗时才会有的光。

她不敢催，也不敢再多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黎漾，等她开口说出那个名字。

黎漾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而笃定：“您的亲生儿子，如今就在裴家，成了裴家之子。”

“他叫裴砚辞。”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533/5499396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