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不知如今这算不算难事
裴砚辞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厮,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像一面鼓被人从胸腔里往外擂。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这句话问实了。
小厮把信递过来,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地拼不成句:“是真的,少爷,是府里快马加急送来的信,老爷在书房门口被匾额砸了……没了,夫人也病倒了,让您快回去。”
裴砚辞接过信展开,上面是刘管事的笔迹,潦草而急迫,墨迹洇了好几处,显然写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骤然松开,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转过身大步朝客栈方向走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裴安抱着满怀的礼盒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又不敢喊少爷慢点走,只能咬着牙拼命跟上,腿肚子都在打颤。
那支点翠蝴蝶簪还躺在地上,玲珑坊的小伙计弯腰捡起来,追到门口喊了两声,裴砚辞已经走出了半条街。
回到客栈,裴砚辞一句话没说,直接开始往行囊里塞东西。
他的动作又快又乱,几件换洗衣裳胡乱卷了塞进包袱,账本和信函也顾不上整理,一股脑全扫进了藤箱。
裴安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这副模样,手在抖,眼尾泛红,下颌绷得死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他不敢多问,低着头飞快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些礼盒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随身的包袱最底层。
“少爷,”裴安系好包袱,抬头问道,“我们走陆路还是水路?”
“水路。”
裴砚辞一把拎起包袱甩到肩上,声音沙哑却果断,“水路快。”
结了客栈的账,牵了马,直奔苏州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客船货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船工的号子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裴安找到一艘即将启程的客船,谈妥了价钱,两个人便登了船。
客船不算大,但船身还算结实,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拍着胸脯保证天黑之前就能到下一站。
裴砚辞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渐渐缩小的灯火,握着栏杆的手指节节泛白。
船开了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沉重的暗,像有人在天上倒扣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乌云从天边翻滚着涌过来,黑压压地堆叠在一起,偶尔有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云层,照亮江面上翻滚的浪花。
风来得毫无预兆,平地而起,带着呜呜的呼啸声卷过江面,将船帆吹得鼓成一个巨大的圆弧。
豆大的雨点紧接着砸了下来,打在船篷上噼里啪啦作响,密集得像一万颗石子同时从天上倾倒下来。
浪头一个比一个高,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像一片落叶被卷进了漩涡,左右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
船舱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年轻的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失声尖叫,被旁边的丈夫一把揽进怀里,两人一起撞在舱壁上。
一个老商人死死抱着自己的钱箱,嘴里念念有词地求菩萨保佑。船工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船老大的吆喝声在风浪中时隐时现。
裴安一手死死抱着行囊,一手扒着舱门,脸色发白,回头看向裴砚辞,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少爷。”
裴砚辞站在船舱门口,一手抓着门框稳住身形,眉头皱得死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个锦囊,是临行前黎漾塞给他的。
她说遇到难事的时候再打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被风浪打湿的锦囊,又抬头看了看甲板上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的船工,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知如今这算不算难事?
他扯开锦囊的系绳,抽出里面的字条。
字条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后是一行清秀的小字,不算顶好看,但一笔一画都沉稳有力。字条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江上风雨,船身摇摆乃重心不稳之故。船舱内重物集中于低处中央,人员分散蹲低,勿聚一侧。若船底进水,以布匹、棉被堵漏,覆以木板压实。甲板排水口若被堵塞,以长棍通之。少爷平安。”
裴砚辞把字条读了三遍,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刀,在风浪和黑暗中反而亮得惊人。
他把字条往袖子里一塞,转身朝船舱走去。
裴砚辞的目光在昏暗的船舱里迅速扫过船上的货物堆在船尾,几个沉重的木箱歪歪斜斜地靠在舱壁旁,显然是风浪初起时被甩过去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字条上的每一个字,一边朝船老大走去,一边抬手指着船尾那几个木箱,声音在风浪中沉稳得不像一个方才还沉浸在丧父之痛里的年轻人。
“把船尾的重物全部搬到船中间,压住船底。所有人分散蹲低,不要挤在一处。裴安,把舱里那几匹粗布和棉被拿来,检查船底有没有裂缝漏水。船老大,让人拿长棍把甲板上的排水口通一通!”
船老大正手忙脚乱地把着舵,船身猛地一倾,他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被裴砚辞一把拽住了胳膊。
他回头看着这个衣饰讲究的富家少爷,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迟疑,这富家少爷在风浪中如此冷静。
但眼下风浪滔天,客人的命也是他的命,他没工夫细想,扯着嗓子把指令吼了出去。
船工们虽然不知道这位年轻公子是什么来头,但见船老大都应了,便咬着牙按吩咐干起来。
两个船工把沉重的木箱拖到了船舱正中央,又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客人也壮着胆子扑进了雨里。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脱下长衫裹住一匹粗布,跟着裴安钻进底舱,片刻后传来一声惊呼,船底果然有一道细缝正在往外渗水,虽然不大,但若不及时堵上,渗上一夜船照样会沉。
裴安将黎漾字条上写的法子转述给船工,众人七手八脚地用粗布塞住裂缝,又在上面压了一块从货箱上拆下来的木板,渗水肉眼可见地减小了。
甲板上,一根长竹竿捅进被杂物堵死的排水口,积水哗地泄了出去,甲板上的水面肉眼可见地在下降。
船身的摇晃幅度渐渐小了。
那剧烈的、令人胃里翻涌的左右摇摆变成了一种相对温和的起伏,船底的重物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船身稳稳地压在了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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