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两人都没耐心再等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清州河里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河床的形状。

裴砚辞去张夫人院里请安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从前他一个月来不了两三回，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生意上的事就走，气得张夫人骂他钻账本里去了。

如今倒好，隔三差五就过来坐坐，有时候带一包新到的茶叶，有时候送两匹新到的料子，往椅子上一坐，端着茶慢悠悠地喝，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一圈。

张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得很，只当是儿子终于开了窍知道孝顺了。

只有彩云私下里跟阿奴咬耳朵，说少爷最近来得也太勤了些，以前一个月见不着人影，如今恨不得一天来三回。

阿奴憨憨地点头，说她不懂这些，只知道少爷来了就有好吃的，她喜欢少爷来。

黎漾大多数时候都在。

裴砚辞来请安的时候，她不是在整理账本就是在给张夫人调药膳，偶尔会在门口跟他打个照面，微微欠身行个礼，然后退到一旁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从来不主动跟他搭话，不往他跟前凑，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因为她没空。

她和何敬忠的较量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像两个下棋的人隔着一盘无声的棋局对坐，每一子都走得滴水不漏。

她报上去的采买单子，他挑不出毛病，因为她做的单子比前几任大丫鬟做的都要细致，每一项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该附的票据一张不少。

他想在她安排的人手里安插自己的眼线，却发现她用人从来不带私心，推荐的全是确实能干实事的人，连他都说不出个不字。

她在夫人面前从不主动说他半句坏话，让他想抓把柄都无处下手。

他也一样。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裴府当了半辈子的家，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总管事，靠的就是这份滴水不漏。

采办的回扣他照拿，但账面上的数字永远做得漂漂亮亮。

人事安排上他偏袒自家亲戚，但那些亲戚确实也不是吃闲饭的，真查起来他有一百个理由能圆过去。

他在夫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忠心耿耿的老仆模样，偶尔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反倒让夫人觉得他坦诚、不藏私。

这天晚上，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地敲了三下。

三更了。

整座裴府都沉在深眠里，连值夜的婆子都缩在门房里打起了盹。

黎漾没有睡。

她收到了一张纸条，何敬忠约她三更在后花园西北角的废弃耳房见面。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有事相商，务必独自前来。”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将那几个字一寸一寸吞成灰烬，然后她吹灭蜡烛，起身换了一双软底布鞋，推开房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们都看透了一件事，再这样耗下去，谁也扳不倒谁。

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抓到他的致命把柄，他也同样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她的破绽。

而两个人都没有耐心再等了。

何敬忠等不了，因为他发现夫人在饭桌上让黎漾坐在自己身边，他在裴府待了几十年，夫人何曾让他上过桌？再过一段时间，这个丫头是不是真要爬到他头上去了？

黎漾也等不了，在裴砚辞身份公开之前，她必须掌控裴府。一个处处跟她作对的总管事挡在路中间，她绕不过去，只能搬开。

黎漾穿过西跨院的角门，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后花园走去。

月色很淡，被云层滤过一层，洒在地上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纱。

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但她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沉闷气息。

何敬忠已经到了。

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勉强照出屋子里模糊的轮廓。

何敬忠站在一堆旧家具中间，背着手，穿着那身常年不变的灰褐色长衫，花白胡子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银光。

他看见黎漾进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一个老猎手在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笃定和满意。

“黎姑娘，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沉稳得像是在跟一个平级的管事商量采办的事，“我就知道你会来。”

“何管事约我，我怎么能不来。”黎漾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姿态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何敬忠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黎姑娘，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裴府这几个月，我观察了很久。

你很聪明，做事滴水不漏，我很少见到你这个年纪的姑娘能有这份稳重和心计。若是换个时机，换个位置，我可能很愿意跟你好好聊聊怎么做人做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裴府这地方，有我没你。你来之前，夫人什么事都听我的。现在，她听你的。我是个老人了，在这府里活了一辈子，没有别的本事，就会做管事。你若是把我的位置也抢了，你让我去哪儿？”

黎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简单，但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何敬忠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半个身子，那双三白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老辣的、冰冷的笃定，

“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在裴府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该动我的位置。你要是早早退一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犯不着跟你过不去。

可你不肯退，那我就只好让你消失了。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这耳房偏僻，平时没人来，隔壁那口井深得很，底下是暗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等明天有人发现你不见了，我就说你年轻贪玩，自己跑出去跟人私奔了。你那个傻大个丫头阿奴，我也会替你安置好，正好我有个远房侄子缺个媳妇，她虽然壮了点丑了点，但胜在力气大，干活勤快，我侄子应该不慊弃。”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很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把握。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麻绳，双手拽了拽试了试力道，然后慢慢地朝黎漾走过来。

在他看来，这丫头的优势是脑袋聪明，可聪明在三更半夜的废弃耳房里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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