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黎漾是头一个
它心虚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又偷偷往黎漾的脸上瞟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哇——”
“又怎么了?”
“宿主,你现在好好看啊。”系统的声音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黎漾正好路过回廊转角处的一口太平缸。缸里蓄着半池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她在水面上看到一个倒影。
皮肤白得像是刚从牛乳里浸过,透着淡淡粉晕的莹润光泽。
原先略显寡淡的五官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笔重新描过,眉毛还是那对眉毛,但眉形更流畅了,睫毛也浓密了些,鼻梁似乎比之前更挺秀,唇色由原来干燥的淡粉变成了润泽的浅樱色。
但骨相没有变,脸型还是那张小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明明每一处五官都是原来的五官,拼在一起却顺眼了不止一个档次。
若说之前只是一朵勉强称得上清秀的素花,如今便是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画,清冷、干净,越看越耐看。
黎漾垂眼看了片刻,抬手将水面拨乱,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张夫人房中,张夫人正歪在软榻上喝一碗冰镇银耳汤。
已是初夏,午后闷热,她贪凉,喝得正惬意。
黎漾走进去,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汤碗上,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将那碗银耳汤从张夫人手里拿了过来,换上一盏温热的姜枣茶,动作行云流水。
“夫人,您前日才闹过胃疼,凉的不可多饮。方才喝了那几口解解馋就够了,剩下的让彩云收走吧。”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温温柔柔的,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容置喙,已经把银耳汤递给了旁边的彩云。
彩云赶紧接过碗,抿着嘴偷笑。
她伺候张夫人这么多年,敢从夫人手里抢吃食的人,黎漾是头一个。
换作旁人,张夫人早就沉了脸,但对黎漾,她只是无奈地瞪了一眼,嘴上抱怨了一句:“你这丫头管得比我还宽”,身体却很诚实地端起那盏姜枣茶喝了一口。
两个月来,黎漾已经把张夫人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坚持。
她从不阿谀奉承,但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得比张夫人期望的还要周到三分。
生意上能帮她出主意,生活上能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平时说话做事又极有分寸,从不仗着宠爱逾矩半步。
张夫人有时候忍不住想,她要是有这么个女儿该多好。
裴家什么都好,就是子嗣单薄,她生了砚辞之后身子坏了,再没能怀上。
每回看到别家母女亲亲热热的样子,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遗憾。
夫人放下茶盏,有些乏了,便对黎漾说:“一会儿要出门巡铺子,今儿个身子发懒,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去走一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去,行不行?”
黎漾稳稳当当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仔细看,回来一五一十跟您禀报。”
出了正院,穿过回廊往后门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停步行礼。
谁不知道黎姑娘如今是夫人跟前第一人?
黎漾对每个人点头回礼,脚步不紧不慢,阿奴跟在她身后,铁塔般的身形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她身后所有的闲言碎语和打量的目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何敬忠站在廊柱后面,一直盯着黎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往正院走。
他在裴府当了二十多年的家,从夫人还在闺中时就跟着伺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哪一件不经他的手?
如今倒好,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才两个月功夫,就把夫人的心拢得死死的,连巡铺子这种事都交到她手里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何敬忠到正房门口时,张夫人正歪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身旁的小丫头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他整了整衣襟,轻手轻脚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
张夫人没睁眼,只嗯了一声:“什么事?”
何敬忠没急着开口,先拿眼神示意那小丫头退下。
等屋里只剩他和张夫人两个,他才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夫人,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夫人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何敬忠这个人她用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心里有数。他这副模样,是要说些他认为要紧的事了。
“说吧。”
何敬忠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夫人让黎漾独自去巡铺子,老奴知道您是在历练她,也是一番栽培的好意。只是这丫头毕竟才来两个月,根底咱们还没摸透,铺子里那么多账目银钱,全交到她一个人手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夫人的神色,见她没什么不悦,才继续往下说:“老奴不是信不过夫人的眼光,只是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她做事再周到,到底是半路来的,万一是别人安插过来的眼线,或者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夫人您待她越好,将来万一出了事,伤的也是您自己的心。”
张夫人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敬忠又补了一句:“夫人若是想用人,府里知根知底的老人家多得是,何必非要抬举一个外来的?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对她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夫人慢慢坐起身来,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忠叔,你跟我多少年了?”
何敬忠一愣:“回夫人,打您十二岁起老奴就在跟前伺候,算下来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张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那你应当知道,我用人,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何敬忠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张夫人把茶盏搁下,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黎漾这个人,我心里有数。她做事妥帖不假,但真正让我高看一眼的,是她有分寸。这两个月她经手的事,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却从不抢功,从不张扬。”
何敬忠脸色微微一变。
张夫人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你的忠心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也明白。
但正因为我信你,今天才把话说清楚,黎漾是我要用的人,往后她做事,你不许使绊子。铺子里的事,她该知道的都要知道,该学的都要学,你不许藏着掖着。”
何敬忠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夫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争辩,反倒显得是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人了。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去:“是,老奴明白了。”
“明白就好。”
张夫人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管着府里上下这么多年,功劳苦劳我都记着。往后你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少不了你的体面。”
何敬忠应了声是,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来。
走出正房的门,外头的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廊下,脸上的恭顺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的阴沉来。
夫人嘴上说得好听,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黎漾那丫头,她是护定了。
他何敬忠在裴府熬了二十多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如今全府上下都敬一声何管事的地位,靠的可不是什么人的提携,是一桩一件的差事堆出来的,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如今一个黄毛丫头,凭着几分机灵劲儿就想爬到他头上去?
他冷哼了一声,抬脚往自己院子里走。
不要紧,来日方长。
他倒要看看,这个黎漾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一直这么滴水不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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