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朝霞姐说得没错呀
晚上，黎漾拿了一瓶祛瘀消肿的药膏，往丫鬟住的偏院走去。
彩云的房间在东厢房后面的倒座房里，位置不算偏，和另外三个大丫鬟共用一个小院。
黎漾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彩云和另一个丫鬟在聊天。
她脚步一顿，侧身站在窗根底下，没有出声。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那个声音黎漾认得，是张夫人房里另一个大丫鬟朝霞，嗓子尖细，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挑，带着一股子就我最聪明的劲儿。
“去送个燕窝就被夫人看上了，直接从小厨房调进了上房，跳了多少级？咱们在夫人跟前伺候了三年才熬到大丫鬟的位置，她倒好，来五天，顶了彩云姐你的缺。”
彩云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语气平和得多：“不会吧。我当时摔的时候她在灶台那边烧火，离我最少七八步远。要不是她手脚快，燕窝盅就摔地上了。”
“而且后来扶我起来的时候特别仔细，问我疼不疼，还帮我拍身上的菜叶子。”
“那不是应该的吗？”
朝霞哼了一声，“你摔了，她接燕窝，受益的是她又不是你。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说不定早就盯上你，专等你出错她好顶上来。这种有心计的人我见得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可得防着点。”
“不至于。”
彩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她一个烧火丫头，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去端燕窝，怎么提前算计？我觉得不像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叩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
屋里瞬间安静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不知道是谁猛地站起来了。
过了好几秒，彩云的声音才响起来：“谁啊？”
“彩云姐姐，是我，黎漾。我来给你送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彩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磕破的那条腿，膝盖肿得老高，青紫青紫的，看着比下午更严重了些。
她身后站着朝霞，一个瓜子脸细眉细眼的丫鬟，嘴角往下撇着，看黎漾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请自来的野猫。
黎漾端着药膏，脸上的笑容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样：“我下午看姐姐膝盖磕得不轻，正好我家里以前有个土方子，用草药调的祛瘀膏，比药店买的管用。就想着给姐姐送过来。”
彩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膏，装在粗陶小瓶里，看着确实是自己调的。
她脸上的尴尬缓和了些，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坐吧。”
黎漾跨进门槛，朝霞往后退了两步，跟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黎漾大大方方地冲她点了个头：“朝霞姐姐也在。”
朝霞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僵得像是被人拿浆糊粘上去的。
黎漾没再看朝霞，走到彩云床边蹲下来，把小陶瓶打开，挖了一坨药膏在掌心里搓热，然后轻轻地敷在彩云的膝盖上。
药膏是墨绿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敷上去凉丝丝的，彩云忍不住“嘶”了一声，但很快那股凉意就变成了温热，肿胀的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黎漾一边敷一边问。
“凉凉的，不疼了。”彩云低头看着她给自己敷药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朝霞挑起来的疑心渐渐散了。
这丫头上药的手法又轻又仔细，生怕弄疼她，怎么看也不像是朝霞说的那种人。她犹豫了一下，开了口：“黎漾，刚才我们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黎漾手上的动作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朝霞姐说得没错呀，要不是你摔那一跤，我到现在还在厨房烧火呢。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彩云姐你，虽然这谢法有点怪。”
彩云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伸手拍了拍黎漾的肩膀：“你这丫头，说话倒是实诚。不管怎么说，今天要不是你，燕窝摔了我也没法在夫人跟前待了。以后你在上房做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朝霞站在墙角，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刚才还在说人家有心计，结果人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就是靠这个机会上来的，反倒显得她的猜疑既刻薄又多余。
她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实在待不住了，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拉开门走了。
彩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回头对黎漾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嘴快，人不坏。”
黎漾把药膏敷好，把彩云的裤腿放下来，站起来：“姐姐记得每天换一次药，过两天就能消肿。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上房伺候夫人。”
……
这天，黎漾给张夫人按了大半个时辰的肩膀，手指下的肌肉却越按越紧。
张夫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眉头拧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时不时长出一口气，那气息沉甸甸的，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黎漾没有主动开口问，手上的力道也没乱，不紧不慢地顺着穴位一寸一寸往下推，等着张夫人自己说出来。
果然，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夫人睁开眼睛，语气带着烦躁：“行了，别按了。我这心里头堵得慌，按也没用。”
黎漾收了手，退后半步，轻声问：“夫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忙。”
张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介于“你倒是挺会关心人”和“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帮什么忙”之间。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打算说。
但黎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催也不退，脸上的表情真诚又坦然。
张夫人放下茶盏，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
“还不是铺子的事。”
她靠在引枕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恼火，“清州城里新开了一家南货铺子，背后是本地的何家，他们从南边进了一批新式花样的绸缎，花样多，颜色鲜亮，价钱比咱们便宜两成。”
“两个月不到就抢了我们绸缎庄三成的生意，下个月怕是连老主顾都要跑去那边下单了。”
她越说越烦，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咚咚响：“老爷在外面跑商，一时半会回不来，写信回来就知道说让我稳住局面。
怎么稳？我总不能派人去人家铺子门口闹事吧？降价吧，咱们的货成本摆在那儿，降不起；不降价吧，客人全跑了。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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