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爹真的来了省城
孙有福打完电话以后，一连五天都没有动静。
孙玉兰原本以为，父亲那句“我亲自去省城找你们”只是气头上的话。
毕竟从孙家沟到省城并不近，坐车要花钱，到了省城以后人生地不熟，孙有福又从来没出过那么远的门。
可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每天早晨孙玉梅出门以前，她都会叮嘱一句，不管谁去学校找她，都先告诉老师。孙玉梅嘴上嫌姐姐天天说同样的话，实际上也听进去了，放学以后很少在外面耽搁。
几天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姐妹俩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天下午，孙玉兰正在饭店后院晾床单。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晒得院里的青石板发白。她把最后一个角扯平，正准备回前面帮忙，赵桂芬忽然从门口探进头来。
“玉兰，你出来一下。”
“咋了？”
赵桂芬没有马上回答，只朝外面看了一眼。
孙玉兰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走到前面，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门桌旁的孙有福。
半年没见，父亲似乎老了一些。
身上的灰布褂子皱巴巴的，裤腿沾着灰，脚边还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孙玉兰站住了。
孙有福也看见了她。
父女俩隔着几张饭桌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孙有福先开口。
“见了爹连人都不会叫了？”
孙玉兰嘴唇动了动。
“爹。”
孙有福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玉梅呢？”
“上学。”
“几点放学？”
孙玉兰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真是来接她的？”
“我大老远过来，就不能看看你们？”
“能。”
孙玉兰在他对面坐下，“那你等她放学回来。”
孙有福看了看饭店里面，又看向女儿。
“你就在这地方干活？”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四十五。”
孙有福皱了皱眉。
“四十五块钱，你还说要供玉梅考大学？”
“我晚上还做点衣服。”
“能挣多少？”
“有活就多一点，没活就少一点。”
孙玉兰没说自己到底攒了多少钱。
孙有福还想再问，赵桂芬端了一碗面过来。
“叔，你从那么远过来，先吃点东西。”
孙有福连忙站起来。
“这咋好意思？”
“玉兰在我这儿干了半年，也算自己人。一碗面没啥。”
孙有福这才坐下。
他显然是真饿了，一大碗面没多久就吃掉大半。
吃到后来，他的语气也缓和不少。
“玉兰，爹这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娘在家天天念叨你们，听说我要来，昨晚上烙了几张饼，还让我带了点咸菜。家里穷是穷，可到底还是你们的家。”
听到母亲，孙玉兰心里有些发酸。
“娘咋没来？”
“她哪舍得车钱？”
孙有福叹了口气，“再说地里还有活，总不能一家人全往外跑。”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又说起了家里的情况。
马家最近确实来闹过几次，后来村干部出面，双方才算谈下来。孙家把剩下的彩礼慢慢还，马家以后不能再提娶孙玉兰的事情。
听到这里，孙玉兰有些意外。
“马家答应了？”
“还能不答应？你人都跑半年了，难道让人家一直等？”
孙有福说这话时还是带着怨气，但至少这门婚事听起来终于算结束了。
孙玉兰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些。
可接下来，孙有福又提到了玉梅。
“邻村给玉梅说的那家，条件真不差。男方是大几岁，可人老实，家里还有三间瓦房。人家说了，现在只是把亲事定下，不耽误玉梅念书。”
孙玉兰刚刚缓下来的脸色又冷了。
“爹，你来之前我已经说过了，玉梅不定亲。”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孙有福也没有像电话里那样立刻发火。
他压低声音说道：“三百块彩礼不是小数。家里把马家的钱还了以后，欠了一屁股账。你哥那边日子也不好过。玉梅迟早要嫁人，现在找个条件好的，有啥不好？”
孙玉兰看着父亲。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多话已经不用再争了。
父亲不是不知道玉梅想读书。
他只是觉得，三百块钱比一个女儿将来想过什么日子更重要。
“爹，我问你一句。”
“啥？”
“如果今天有人给三百块，让大哥十六岁就别念书，去人家家里干一辈子活，你答应不？”
孙有福脸色一变。
“这能一样吗？你哥是男的。”
“在你眼里不一样，在我眼里一样。”
孙玉兰语气很平静，“我没念多少书，是我自己的命。玉梅现在有机会念，我就让她念。三百块很多，可花完就没了。她要是真能考上大学，那是一辈子的事。”
孙有福沉着脸不说话。
饭店里还有客人，父女俩都没有继续吵。
下午五点多，孙玉梅放学回来了。
她刚走到饭店门口，看见父亲坐在那里，整个人一下停住。
孙有福也站了起来。
半年不见小女儿，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软下来。
“玉梅。”
孙玉梅没动。
过了几秒，她才喊了一声：“爹。”
“过来让爹看看。”
孙玉梅慢慢走过去。
孙有福上下打量她，似乎有些不敢认。
半年以前，孙玉梅还是个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农村姑娘。
现在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姐姐给做的浅色衬衣，怀里还抱着几本书。
“长高了。”
孙有福说完，又看见她手里的书，“真天天上学？”
“嗯。”
“学得咋样？”
“老师说还行。”
父女俩之间忽然没了话。
孙玉兰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不管怎样，这是玉梅的亲爹。
她不想让妹妹连跟父亲正常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饭店收工以后，姐妹俩带孙有福回了后院的小屋。
孙有福一进门，明显愣了一下。
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边放着玉梅的书。
窗下摆着缝纫机。
墙角还有姐妹俩自己添置的脸盆、暖水瓶和几个装东西的纸箱。
“这缝纫机就是你买的？”
“嗯。”
“多少钱？”
“八十五。”
孙有福吃了一惊。
“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
孙玉兰只回答了两个字。
孙有福走到缝纫机旁，伸手摸了摸，又看见桌边那一摞已经裁好的布。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大女儿在电话里说“能养活自己”，并不是嘴硬。
这两个他一直觉得离开家就活不下去的闺女，真的已经在省城扎下来了。
晚上睡觉成了问题。
小屋只有一张床，孙有福肯定不能跟两个女儿挤。
赵桂芬最后从饭店找来一张折叠床，让他在前面库房旁边凑合一晚。
临睡前，孙有福把从老家带来的帆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已经有些硬的烙饼，一瓶娘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个用手绢包起来的小东西。
“你娘让我带给你们的。”
孙玉兰打开手绢。
里面只有两双新鞋垫。
针脚密密麻麻。
一双大一点，一双小一点。
姐妹俩一下都认出来，这是娘亲手纳的。
孙玉梅拿着那双小鞋垫，眼圈很快红了。
“娘还说啥了？”
孙有福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们要是真在省城过得下去，就好好过。”
孙玉兰抬起头。
孙有福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道：“明天我去玉梅学校看看。”
孙玉兰立刻警觉起来。
“去学校干啥？”
“我还没见过她念书的地方。”
孙有福抬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
“我就看看。”
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再提带玉梅回家。
孙玉兰也没有拒绝。
她忽然很想知道，当父亲亲眼看见妹妹坐在教室里念书以后，还能不能像在孙家沟时那样：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女儿，三百块钱就可以把她的一辈子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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