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爹让她带玉梅回家
孙玉兰拿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她已经有半年没听见父亲的声音了。
刚离开孙家沟的时候，她其实想过很多次，家里发现她和玉梅不见以后会是什么样。爹会不会发火，娘会不会哭，大哥会不会骑着自行车去车站找她们。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忙着找工作、挣钱、照顾妹妹，那些事情渐渐就不想了。
没想到今天，父亲的声音会突然从电话里传出来。
“玉兰，你听见没有？”
孙有福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
“听见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复杂滋味，一下就淡了。
“你打电话有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孙有福像是没想到半年不见，大女儿跟自己说话会这么硬。
“你娘给你的信收到了吧？”
“收到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啥？家里的事情都让她在信里胡说八道，你别听她的。”
孙玉兰没有接话。
孙有福继续说道：“马家的彩礼到现在还没退干净。你一走，人家三天两头来家里要钱，村里多少人看咱家的笑话？你哥也因为这事跟人吵了好几回。你倒好，在省城待着，啥都不用管。”
“彩礼不是我收的。”
“可人家是因为娶你才给的钱！”
孙有福声音一下大起来。
柜台旁边还有客人。
孙玉兰不想让别人听见家里的事情，把听筒往耳边贴了贴，压低声音说道：“当初你收彩礼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吗？现在我不嫁，你们把钱还回去就是了。”
“说得轻巧！钱都花了，拿啥还？”
孙玉兰听到这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当初家里拿了马家两百多块彩礼，一部分给大哥娶媳妇，一部分还了旧账。
她知道家里穷。
可不能因为穷，就把她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愿意嫁的人。
更不能现在又打玉梅的主意。
“爹，你要只是说马家的事，那没啥好说的。我不会回去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孙有福这一次没有继续骂她，声音反而缓了下来。
“玉兰，爹知道你心里有气。你从小性子就倔，爹以前有些事情也没顺着你。可你跟玉梅两个姑娘家，在省城能过啥好日子？你娘天天惦记你们，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听见母亲，孙玉兰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娘身体咋样？”
“还能咋样？一天到晚干活。”
孙有福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惦记她，就带玉梅回来看看。你不想嫁马家，咱回来再商量。爹也不逼你了。”
孙玉兰听到这里，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没有母亲那封信，她也许真的会相信。
可娘已经把事情写得很清楚。
有人来给玉梅说亲。
三百块彩礼。
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玉梅呢？”
电话另一头顿了一下。
“玉梅咋了？”
“娘说有人给她说亲。”
孙有福明显有些不高兴。
“你娘咋啥都往外说？就是有人来问问，又没定下来。”
“玉梅才十五岁。”
“又不是让她现在就嫁！乡下姑娘十六七岁定亲的多了，先把事情说下，过两年再办，不是正好吗？”
孙玉兰的心彻底冷下来。
“她不说亲。”
“你说了算？”
“她现在跟着我，我就得管。”
孙有福的声音也沉了。
“孙玉兰，你别忘了你们姓孙。玉梅是我闺女，不是你闺女。你自己婚事闹成这样，现在还想把妹妹也带坏？”
孙玉兰握紧听筒。
以前父亲一发火，她心里总会害怕。
小时候是怕挨打。
长大以后，是怕娘在中间难做。
可现在隔着几百里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爹，玉梅不是被我带坏了。她现在每天去学校，老师说她成绩不错。以后她能考大学，比十六七岁嫁人强。”
“考大学？”
孙有福像是听见了什么不靠谱的话。
“她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真供到大学得花多少钱？家里可没钱给她折腾。”
“不要家里的钱。”
孙玉兰说道，“我供她。”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孙有福才问：“你在省城挣多少钱？”
孙玉兰立刻警觉起来。
“够我们两个吃饭。”
“你娘说你在饭店干活，还学会做衣服了？”
“嗯。”
“一个月能攒多少？”
“没多少。”
孙有福似乎还想问。
孙玉兰却不愿意再说。
她以前给娘写信，只告诉娘姐妹俩过得好，从来没写自己具体攒了多少钱，就是怕家里知道以后又出别的事情。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爹，玉梅暂时不会回去。等以后家里的事情安稳了，我会带她回去看娘。”
“啥叫安稳？你是不是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我没这么说。”
“那就回来！”
孙有福的火气又上来了，“我跟你说好话你不听，非得让我亲自去省城找你们？玉梅是我闺女，我接她回家，谁还能拦我？”
孙玉兰脸色慢慢变了。
“你知道我们在哪儿？”
“马大军都找得到，我找不到？”
听见这句话，她终于明白，马大军为什么能准确找到饭店。
根本不只是大哥随口说出去的。
家里早就知道了她们具体住在哪里。
“爹，你别来。”
“咋？我连看自己闺女都不行？”
“你想来看我们，我不拦。你想带玉梅回去说亲，我不会让她走。”
父女俩谁都没有退。
最后还是孙有福先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声音。
孙玉兰站在柜台后面，过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放回去。
赵桂芬一直没走远。
她虽然没有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却看见了孙玉兰的脸色。
“你爹？”
“嗯。”
“让你们回去？”
孙玉兰点了点头。
赵桂芬没有追问，只说道：“你先回屋吧，前面也没啥事了。”
“赵姨，我没事。”
“没事也回去歇会儿。”
孙玉兰这才往后院走。
推开门的时候，孙玉梅正坐在桌前写数学题。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姐，谁打的电话？”
孙玉兰看着妹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本来想瞒着，可想到父亲可能真的会来省城，还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妹妹旁边。
“爹。”
孙玉梅手里的笔停了。
“他说啥？”
“让咱们回去。”
孙玉梅的脸一下白了。
孙玉兰马上说道：“姐已经跟他说了，不回。你别怕。”
“爹是不是还要给我说亲？”
“嗯。”
孙玉梅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才十五岁。
几个月前，她最大的愿望还是能重新进学校念书。如今好不容易坐进教室，才刚认识一群新同学，父亲却已经开始想着她什么时候嫁人。
“姐，我真能考大学吗？”
孙玉兰愣了一下。
“咋突然问这个？”
“爹是不是觉得我念书没用？”
孙玉兰看着妹妹，声音慢慢柔下来。
“他咋想是他的事。你能不能考上，得看你自己。你要是真想念，姐就一直供你。考不上也没啥，至少咱们试过了。”
孙玉梅眼圈有些红，却没有哭。
“那我念。”
“嗯。”
“我一定好好念。”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
孙玉兰见妹妹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才起身去洗脸。
等她回来，孙玉梅已经重新拿起钢笔。
刚才那道做了一半的数学题，她擦掉重新算了一遍。
孙玉兰没有打扰她，坐到窗边，把白天没做完的一件衬衣拿出来。
缝纫机很快响了起来。
一个写作业。
一个做衣服。
小屋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只是孙玉兰心里很清楚，父亲最后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
他可能真的会来。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特别慌。
半年前，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只能趁天没亮带着妹妹偷偷逃走。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工作，有住处，妹妹有学校，她们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如果父亲真的找来，她也不准备再逃。
这一次，她想站在这里，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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