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海生来吃了一顿晚饭
星期天看完电影以后，姐妹俩的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孙玉梅每天照常去学校，孙玉兰白天在饭店干活，晚上做衣服，一个星期还要抽两三天去红星服装厂找高凤霞。
家里的事情并没有解决。
但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马家的人也没有再来，姐妹俩心里慢慢安定了一些。
五月初，天气明显热起来。
饭店后厨整天热气腾腾，孙玉兰站在水池边洗上一个中午的碗，后背的衣服都能湿一大片。
这天下午两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孙玉兰刚把碗收进后厨，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她从门口看了一眼。
是陈海生。
他车后座绑着两个纸箱，前面车把上还挂着一大袋东西。
赵桂芬正忙着算账，抬头便喊：“玉兰，你帮海生点一下货，看看少没少。”
“知道了。”
孙玉兰擦干手走出去。
陈海生已经开始解绳子。
“今天又是你送？”
“以后可能经常是我。”
“老周不送了？”
“调去仓库了。”
陈海生把绳子绕起来，“这边几家饭店以后归我。”
孙玉兰听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觉得挺好。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拿过单子开始清点。
两箱汽水，酱油、醋，还有几包白糖。
东西不算多，两个人很快就搬进去了。
最后一箱汽水比较沉，孙玉兰刚弯腰，陈海生已经从另一边抬起来。
“你扶着门就行。”
“我又不是没搬过。”
“知道你有力气。”
陈海生笑道，“上回一箱都敢自己抱，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喜欢抢活的姑娘。”
“谁喜欢抢活？赵姨给我开工资，我总不能站旁边看。”
“那这是我的活，我也拿工资。”
两个人说着话，把箱子搬进库房。
孙玉兰蹲下来数了一遍，确认数量没错，便在单子上签了字。
她刚把笔还回去，前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紧接着就是赵桂芬的声音。
“坏了！”
几个人赶紧出去。
原来是饭店门口摆着的一张木桌腿突然断了。
桌上倒没放饭菜，只是暖水瓶摔下来，碎了一地。
赵桂芬心疼得直皱眉。
“这桌子前几天就有点晃，我还想着哪天找人修修，这下彻底坏了。”
陈海生蹲下来，把桌子翻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啥大毛病，接头松了。”
“你会修？”
“凑合。”
“有工具吗？”
“我车上有。”
陈海生从自行车旁边的小布包里找出钳子、锤子，又跟饭店要了几根钉子。
孙玉兰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
等她收拾完，陈海生还蹲在门口修桌子。
五月的太阳已经不小，他额头上很快出了汗，白衬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孙玉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后厨倒了碗凉开水。
“喝点水。”
陈海生抬头看她。
“还有这待遇？”
“不要算了。”
“谁说不要？”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赵桂芬在柜台后面看见这一幕，嘴角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桌子修好以后，已经快四点了。
陈海生推了推，确定不晃，这才把工具收起来。
赵桂芬留他吃饭。
“你帮我修了半天桌子，晚上就在这儿吃，省得回去还得做。”
“我妈在家。”
“你妈还能少你这一顿？”
赵桂芬不由分说，“正好今天买了鱼，吃完再走。”
陈海生推辞两句，最后还是留下了。
饭店五点多开始上客人。
他也没有闲坐，见孙玉兰端菜，还顺手帮着搬了两次东西。
一直忙到七点，前面客人才少下来。
赵桂芬把剩下的一盘鱼、一碗炒青菜和半盘肉端到后面，让几个人一起吃。
孙玉梅也已经放学回来。
看见陈海生坐在那里，她先愣了一下，随后便喊：“海生哥。”
“放学了？”
“嗯。”
孙玉梅放下书包，洗了手，也坐到桌边。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孙玉梅上学。
陈海生问她：“高中累不累？”
“还行，就是数学有点难。”
“那你可别问我。我念书的时候最怕数学，考试能及格，我妈都得给我加个菜。”
孙玉梅笑起来。
“那你咋进副食品公司的？”
“我爹以前就在那儿干，后来我接了他的班。”
这些事情，孙玉兰以前并不知道。
她一边吃饭，一边听着。
陈海生父亲身体不好，几年前提前退下来，他便进了副食品公司。母亲以前在纺织厂工作，现在也快退休了。
家里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
说起这些时，陈海生没有觉得自己的工作多好，也没有抱怨。
“反正一个月拿份工资，饿不着。就是天天骑着车到处跑，夏天晒，冬天冷。”
孙玉兰说道：“那也比在饭店后厨强，夏天这里跟蒸笼一样。”
“那咱俩换换？”
“行啊，你来洗碗。”
“我明天就跟赵姨说。”
赵桂芬听见，笑着接了一句：“你真来我就要，正好玉兰晚上还得做衣服，我让她歇歇。”
陈海生有些意外。
“你还会做衣服？”
“会一点。”
孙玉梅立刻说道：“我姐可不是会一点，她现在都有人专门来找她做。”
孙玉兰瞪了妹妹一眼。
“吃你的饭。”
“本来就是。”
陈海生看了看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饭后，孙玉梅把碗端去前面。
陈海生也准备回家。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正好看见窗边那台旧缝纫机。
“真是你的？”
“嗯，前阵子买的。”
“新的？”
“旧的，新的哪买得起。”
“旧的能用就行。”
陈海生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姐以前也有一台，嫁人的时候带走了。我小时候淘气，还拿脚乱踩，被我姐追着打了半条街。”
孙玉兰笑起来。
“你小时候这么烦人？”
“现在也差不多。”
“看出来了。”
陈海生推着自行车走了。
孙玉兰回到屋里，发现妹妹正趴在桌上看她。
“你又看啥？”
“没啥。”
“你一这样准没好事。”
孙玉梅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觉得海生哥挺好的。人不小气，说话也好玩，而且还有正式工作。”
孙玉兰一听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还会看男人有没有工作了？”
“我们班女生都懂。”
“那就把这些聪明劲用在数学上。”
孙玉梅笑着躲开姐姐伸过来的手。
姐妹俩闹了一会儿，屋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孙玉兰坐到缝纫机前，把白天没有做完的衬衣拿出来。
机器响了一阵，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起了刚才吃饭时的事情。
以前她跟男人接触得很少。
在孙家沟，除了父亲和大哥，就是马家那些人。
她对所谓的嫁人，也没有过什么好想法。
好像女人到了年纪，家里挑一个男人，收一笔彩礼，然后人就跟着过去了。
至于喜不喜欢，能不能说到一起，没人问过。
可今天这一顿饭很普通。
几个人坐在一起吃剩下的鱼和青菜，说些没什么要紧的话。
孙玉兰却第一次觉得，原来跟一个男人相处，也可以不紧张，不害怕，更不用时时想着对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低头踩着机器，没有再往深处想。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赵桂芬的声音。
“玉兰，电话！”
孙玉兰停下机器。
“谁找我？”
“你老家的！”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消失了。
来到前面以后，电话听筒还放在柜台上。
孙玉兰拿起来。
“喂？”
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玉兰，是我。”
孙玉兰握着听筒的手慢慢紧了起来。
是她爹，孙有福。
离开孙家沟半年以后，这是父女俩第一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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