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姐妹俩也该出去看看了
母亲的信被孙玉兰收进了铁皮盒子里，可信里的那几句话，却一直压在姐妹俩心里。
三百块彩礼。
比玉梅大七岁的男人。
还有娘特意让村小学老师写下来的那句话——千万别让玉梅回来。
这几天，孙玉梅明显比以前安静了。
以前她放学回来，总要跟姐姐讲学校里的事情，哪个老师上课发了脾气，何小玲又买了什么新本子，班里谁考试退步了，她都能念叨半天。
现在却不一样。
每天放学以后，她几乎都是直接回饭店。晚上睡觉以前，还要去门边看看门插好了没有。
星期三晚上，孙玉兰从红星服装厂回来，看见妹妹还坐在桌前。
课本摊着，钢笔握在手里，却半天没写一个字。
“是不是还想着家里的事？”
孙玉梅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姐，我就是怕爹真找到学校去。他毕竟是咱爹，要是他说娘病了，让我跟他回去，我不知道该咋办。”
孙玉兰这才明白，妹妹真正怕的不是马家，而是自己的父亲。
她想了想，说道：“明天上午姐陪你去趟学校，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周老师。以后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能自己跟着走。真有什么事，也得等姐过去。”
第二天上午，孙玉兰特意跟赵桂芬请了一个小时假。
这是她第一次正经走进妹妹的学校。
教学楼不算新，墙上贴着不少标语。操场上有人跑步，走廊里不时有学生抱着书经过。
看着那些十六七岁的姑娘，孙玉兰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坐过教室，只不过那些日子离她已经很远了。
周老师听完姐妹俩家里的事情，脸色也认真起来。
“玉梅现在是学校的学生。真有人来接她，我们肯定会先核实情况。尤其她还没成年，家里又在给她说亲，这件事学校不会不管。不过玉梅最近上课确实有点走神，你们既然已经到了省城，就先把现在的日子过好，不能老让家里的事情影响她。”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孙玉梅一直低着头。
走到校门口，她才小声说道：“姐，我不是故意不好好听课。我就是有时候会想，万一哪天一出校门，看见爹站在那里咋办？”
孙玉兰心里有些难受。
她没有责怪妹妹，只是告诉她，这里不是孙家沟。她现在有姐姐，有学校，有老师，就算父亲真的来了，也不能一句话便把她带走。
“你该上学就上学，该跟同学玩就玩。咱们好不容易跑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天天害怕。”
孙玉梅听完，终于点了点头。
回饭店的时候，两个人正好经过电影院。
门口换了新海报。
孙玉梅往那边多看了两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孙玉兰注意到了。
“上次跟何小玲看的电影好看不？”
“挺好看的。电影院里面可大了，比咱村里放露天电影好多了。”
说起电影，孙玉梅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孙玉兰想起这个星期天下午赵桂芬正好让她休息，便说道：“那星期天姐也跟你看一次。咱们来省城半年了，我除了买东西、干活，还真没正经出去玩过。”
孙玉梅有些不敢相信。
“你舍得花五毛钱看电影了？”
“偶尔看一次还能把咱俩看穷了？”
星期天下午，姐妹俩吃完饭便出了门。
孙玉梅穿上那条蓝色裙子，孙玉兰也换掉平时干活的衣服，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浅色衬衣。
街上比平时热闹。
卖水果的、卖冰棍的，还有卖发卡和头绳的小摊。孙玉兰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每天生活的这座省城，还有很多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
走到一个小摊前，孙玉梅脚步慢了一点。
摊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发卡。
她只看了一会儿便准备走，孙玉兰却停下来，给她挑了一个蓝色的。
“三毛钱呢，我那个还能用。”孙玉梅有些心疼。
“你那个漆都掉了。十五岁的小姑娘，买个发卡咋了？天天跟姐学着算钱，以后真成小财迷了。”
孙玉梅嘴上说不要，走出没多远，还是把发卡递给姐姐，让她帮自己戴上。
孙玉兰替她整理好头发。
“行了，好看。”
孙玉梅摸着新发卡，脸上的笑一路都没消失。
两个人买了电影票，又买了一小包瓜子。
灯暗下来的时候，孙玉兰还有些不习惯。等前面的幕布亮起来，她慢慢也看了进去。
电影演了什么，她后来其实没记住多少。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妹妹在旁边笑了很多次。
孙玉梅一边吃瓜子一边看电影，遇到好笑的地方，笑得肩膀都跟着抖。
孙玉兰忽然觉得，这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
不应该天天想着三百块彩礼，不应该每天担心父亲会不会来抓她回去，更不应该除了念书，就是替姐姐省钱。
电影散场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
姐妹俩随着人群出来，刚走到门口，孙玉梅忽然拉了拉姐姐。
“姐，那不是给饭店送货的陈海生吗？”
孙玉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海生今天没有穿工作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正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旁边还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陈海生也看见了她们，很快推车走过来。
“这么巧，你们也来看电影？”
“我妹妹上次看完一直说好，我今天正好休息，就跟她来看看。”
陈海生介绍了一下旁边的女人，是他母亲。陈母和几个老姐妹约着看下一场电影，他今天休息，专门骑车送她过来。
陈母听说孙玉梅还在念高中，便多问了几句。
“高中可得好好念。我家海生当年就是不肯好好读书，现在想让他看本书，比让他搬十箱东西都难。”
“妈，你咋见谁都说这个？”
陈海生有些无奈，“我现在不是也有工作吗？”
“有工作就不能看书了？”
陈母一句话把儿子堵了回去。
孙玉兰没忍住笑。
她以前见陈海生都是在饭店里，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跟家里人相处，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说话挺利索的男人，在母亲面前倒有些没办法。
陈母去找几个老姐妹以后，陈海生才问起前几天的事情。
“老家那个人后来没再来吧？”
“没有。学校那边我也已经跟老师说了，我妹妹现在正常上学。”
“那就好。真再有人闹，你别觉得是家里事就只能自己处理。这里是省城，该找派出所就找派出所。”
孙玉兰点了点头。
陈海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离开老家，也没有打听马家到底是什么人，这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到十字路口才分开。
陈海生骑车走远以后，孙玉梅忽然看着姐姐笑。
“你笑啥？”
“没啥，就是觉得海生哥人挺好的。你们才见过几次，他还记着咱家的事情。”
孙玉兰听出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人家就是随口问问。你才多大，脑子里别天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周老师刚说你上课走神，晚上回去多做两道数学题。”
孙玉梅笑着跑到了前面。
孙玉兰跟在后面，脸上却莫名有点热。
她和陈海生确实没见过几次。
可妹妹这么一说，她第一次认真想起这个男人。
二十多岁，在副食品公司上班，说话总带着笑，干活也挺利索。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回到饭店以后，孙玉梅坐到桌边写作业，孙玉兰也坐在缝纫机前继续做衣服。
过了一会儿，孙玉梅忽然说道：“姐，我今天挺高兴的。不是光因为看了电影，就是觉得咱俩好像真的在省城过日子了。”
孙玉兰踩着缝纫机，听见这句话，半天没有说话。
以前她总想着以后。
以后多挣钱，以后供妹妹考大学，以后有自己的裁缝铺。
可今天她忽然明白，日子不能只有以后。
看一场电影，买一个三毛钱的发卡，在街上慢慢走一个下午，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情，也是在过日子。
她们从孙家沟跑出来，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还应该慢慢学会，怎么把日子真正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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