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玉梅想考大学
三月下旬，省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饭店后院那棵老树，开始冒出嫩芽。孙玉兰早晨起来，也不用再往炉子里添煤了。
姐妹俩把冬天剩下的煤收进墙角，又把两床厚被子拆下来洗了一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孙玉梅站在被子下面，仰着头看。
“姐，晚上能晾干吗？”
“这么大的太阳，咋不能？”
“要是晾不干，我就跟姐挤一床。”
“我才不跟你挤，你睡觉老抢被子。”
孙玉兰听得直瞪眼。
“我抢被子？小时候哪回不是你半夜把腿压我身上？”
“那都多少年前了。”
“你五六岁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姐妹俩说着话，前面忽然有人喊孙玉兰。
“玉兰，有人找！”
“来了！”
孙玉兰擦了擦手，赶紧去了前面。
找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孙玉兰不认识。
女人手里抱着一块布，看见她就问：“你就是孙玉兰？”
“我是。”
“我听刘春梅说，你会做衣服？”
“刘春梅是谁？”
“红星厂的，她那条藏青裤子就是你做的。”
孙玉兰这才想起来。
前些日子，何小玲姨妈介绍来的那个女人，就叫刘春梅。
“是我做的。”
“我也想做一条裤子。”
女人把布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能做不？”
孙玉兰接过来摸了摸。
现在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别人一拿布来，她就紧张得什么都要问高凤霞。
她把布展开看了看，又问了女人想做什么样式。
“普通的就行，宽松点。我上班穿。”
“那能做。”
“多少钱？”
“三块五。”
“啥时候能拿？”
孙玉兰想了想。
“后天晚上吧。”
女人点头。
“行，那你给我量量。”
孙玉兰拿来软尺。
肩腰这些不用量，主要量裤长、腰围和臀围。她一边量，一边把数字记在小纸片上，整个过程已经像模像样。
女人走后，赵桂芬站在柜台旁边笑。
“现在人家都找到饭店来了。”
孙玉兰也有些不好意思。
“别人介绍的。”
“这才好。”
赵桂芬说道，“做生意最难的就是没人知道你。现在一个介绍一个，比你自己出去喊强多了。”
孙玉兰听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以前没想过自己是在“做生意”。
她只觉得别人拿布过来，自己帮着做件衣服，收几块手工钱。
可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就是生意。
当天晚上，孙玉兰吃过饭就坐到了自己的缝纫机前。
孙玉梅在旁边写作业。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还有钢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姐妹俩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晚上。
一个做衣服，一个念书。
谁也不打扰谁。
九点多，孙玉兰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往妹妹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写完？”
“早写完了。”
“那你现在看啥？”
“老师发的东西。”
孙玉兰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只看明白了最上面的几个。
大学，招生，专业。
“这是啥？”
“学校发的。”
孙玉梅把纸递给她，“周老师说，我们虽然才高一，但也可以早点想想以后想考什么学校。”
孙玉兰愣了一下。
“你们现在就想大学了？”
“又不是马上考。”
孙玉梅低着头，小声说道，“姐，你说我以后能考上大学不？”
孙玉兰几乎没犹豫。
“能。”
“你咋知道？”
“你现在不是学得挺好吗？”
“我们班比我成绩好的人多着呢。”
“那你就慢慢往前考。”
孙玉兰说得很自然，“上回十三，这回考十名，再以后考五名。你自己不是这么说的吗？”
孙玉梅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她又不说话了。
孙玉兰看出来了。
“咋了？”
“没咋。”
“有话就说。”
孙玉梅捏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问：“姐，上大学是不是特别贵？”
这句话一出来，孙玉兰就明白妹妹在想什么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们班有人说，上大学一年得花好几百。”
“好几百是多少？”
“不知道。”
孙玉梅摇摇头，“学费、住宿、吃饭，都要钱。”
孙玉兰心里也没底。
她以前离大学太远了。
孙家沟这些年都没出过几个大学生，村里人只知道考上大学有出息，至于到底花多少钱，她根本不知道。
“等哪天姐找人问问。”
“要是真很贵呢？”
“贵就贵。”
孙玉兰重新坐回缝纫机前。
“你考上了再说。”
“要是咱没钱呢？”
“那姐就挣。”
孙玉梅抬头看她。
“几百块呢。”
“几百咋了？”
孙玉兰拍了拍面前的缝纫机。
“咱刚到省城的时候，四十多块钱都觉得是大钱。现在不也买了八十五块的机器？”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你不能为了我一直这么累。”
孙玉梅声音小了些，“白天洗碗，晚上还得做衣服。我有时候看你坐到十点多，腰都直不起来。”
孙玉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想到妹妹一直看在眼里。
“姐累是姐自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孙玉兰看着她，“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就给我去念。别到时候考不上，反过来说是怕花钱。”
孙玉梅被说得脸一红。
“我才不会。”
“那就好好念。”
“姐。”
“又咋了？”
“我以后要是真考上了，等我工作挣钱，第一笔工资全给你。”
孙玉兰笑出了声。
“你还没上大学，就惦记第一笔工资了？”
“我说真的。”
“那我可记着。”
“你记。”
“到时候少一分钱都不行。”
孙玉梅也笑了。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孙玉兰重新低头做裤子。
可这一次，她踩机器的时候，心里也开始算另一笔账。
妹妹现在高一。
离考大学还有两年多。
如果一年真的要几百块，那两三年以后，她手里至少得有一笔钱。
五百可能不够。
那就一千。
想到“一千”两个字的时候，孙玉兰自己都有些心惊。
几个月前，姐妹俩连一百块都觉得遥远，现在她竟然已经开始想一千块了。
可她没有觉得完全不可能。
第二天晚上，孙玉兰去了红星服装厂。
最近有了自己的机器以后，她来得比以前少，但一个星期还是会来两三次。
有不会的地方，她就来问高凤霞。
“高师傅，我问你个事。”
“今天又问啥？”
“上大学一年得花多少钱？”
高凤霞抬头看她。
“你要上大学？”
“我哪有那个本事，是玉梅。”
高凤霞想了想。
“学校不一样，花的钱也不一样。不过一年几百块肯定要准备。吃饭、住宿，哪样不要钱？”
“那准备一千够不？”
“她还有两三年才考吧？”
“嗯。”
“你现在急什么？”
孙玉兰笑了笑。
“早点攒着，心里踏实。”
高凤霞看了她一眼。
“你这人就是啥都想提前攒。”
“没钱心里慌。”
“那也不能光顾着攒钱。”
高凤霞一边收拾布料，一边说道，“你现在做衣服的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吗？光靠你晚上那几个钟头，能做多少？”
孙玉兰没听明白。
“那咋办？”
“把手艺再练快点。”
高凤霞说道，“一样的裤子，你现在两个晚上做一条，人家熟手一个晚上能做好几条。不是让你瞎赶，是让你熟。等你真正熟了，挣的钱自然比现在多。”
这句话让孙玉兰想了很久。
回去以后，她翻开账本。
买缝纫机动用的三十三块三，现在已经补回了十九块五。
还差十三块八。
她没有再翻到“五百块”的那一页，而是在后面重新找了一张空白纸。
写下三个字：大学钱。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玉梅才高一，考不考得上还不知道。可她还是在下面写了第一个数字：十元。
这是她今天刚收的一件棉袄和两条裤子的手工钱。
从这一天开始，姐妹俩的小账本里，除了生活费、买机器的钱，又多了一笔新的钱。
这笔钱要攒两年多。
孙玉兰不知道最后能攒到多少。
她只知道，妹妹要是真有本事考出去，她这个当姐姐的，不能让她最后被钱挡在学校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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