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家里又来信了
缝纫机搬进小屋以后，孙玉兰每天晚上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把机器擦一遍。
其实机器根本不脏，可她就是忍不住。木头桌面擦一遍，黑色的机头再擦一遍，连下面的踏板都要顺手抹两下。
孙玉梅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笑她。
“姐，你再这么擦下去，漆都让你擦掉了。”
“你懂啥？旧机器才得好好保养。”
“高师傅说的？”
“我自己知道。”
“你以前又没用过自己的缝纫机，你咋知道？”
孙玉兰被问得没话说，伸手在妹妹脑门上点了一下。
“赶紧写你的作业。”
孙玉梅笑着低下头。
屋子确实比以前挤了不少。
窗边放着缝纫机，桌子只能往床边挪，姐妹俩吃饭、写字都在那张小桌上。可孙玉兰每天看见那台机器，心里就高兴。
买机器花掉的三十三块三，她已经在账本上单独记了一笔。
欠家底：三十三块三。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什么时候把这三十三块三重新挣回来，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把缝纫机买回家。
有了自己的机器，做衣服果然方便了许多。
以前饭店晚上八点多收拾完，她再走去服装厂，路上就得花二十多分钟。到了那里还得先帮厂里干活，真正能做自己接来的衣服，往往已经九点。
现在不一样。
饭店的工作一结束，她回到后院就能坐到机器前。
这天晚上，孙玉兰刚洗完手，孙玉梅就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
“姐，今天有人送来的。”
“谁？”
“何小玲她姨。”
孙玉兰打开一看，是一块藏青色的布。
“做啥？”
“裤子，两条。”
“两条？”
“嗯，她自己一条，她男人一条。”
孙玉兰抬头。
“男人的裤子我还没给人做过。”
“她说普通裤子就行。”
“那也不能瞎做。”
孙玉兰把布重新包好，“明天我先拿去问高师傅。”
孙玉梅趴在桌上说道：“姐，你现在咋啥都问高师傅？”
“不会就得问。”
“那你啥时候才能不问？”
孙玉兰想了想。
“等哪天我拿到一块布，自己心里就知道该咋剪、咋做，不用别人提醒了，可能就差不多了。”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去了服装厂。
高凤霞听说她要做男裤，直接拿了条厂里的样裤给她讲。
“男裤跟你以前做的女裤有点不一样，不过也没你想得那么难。你先别急着剪人家的布，拿旧布练一次。”
孙玉兰老老实实照做。
那天她在服装厂待到十点多，回来的时候孙玉梅已经睡了。
第二天又练了一遍。
第三天，她才敢动何小玲姨妈送来的布。
两条裤子，她做了整整五个晚上。
做好以后，孙玉兰自己先检查了两遍，又特意拿去给高凤霞看了一次。
高凤霞翻了翻。
“可以了。”
“真没问题？”
“你现在咋越来越胆小了？”
“自己的布做坏了就坏了，人家的不一样。”
高凤霞听完笑了一下。
“有这想法是好事。不过也不能一直怕。做得多了，心里自然就有底。”
两条裤子交出去以后，孙玉兰挣了七块钱。当天晚上，她把七块钱放在缝纫机桌面上。
孙玉梅立刻拿来了账本。
“三十三块三减七，还剩二十六块三。”
“这七块全补进去？”
“不然呢？”
“你不给自己留点？”
“留啥？饭店工资够咱俩用了。”
孙玉兰拿起笔，认真把数字改成了：
还差二十六块三。
她写完以后看了一会儿。照这样下去，也许一个多月，她就能把买机器动用的钱补回来。
“姐。”
“嗯？”
“等补完这三十三块三，后面挣的钱咋办？”
“攒着。”
“还攒五百？”
“当然。”
孙玉梅笑了。
“那今年肯定能攒到。”
孙玉兰正想说她又开始做梦，外面忽然传来赵桂芬的声音。
“玉兰！”
“哎！”
孙玉兰赶紧出去。
赵桂芬站在后门旁，手里又拿着一个信封。
看见信封的那一刻，孙玉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已经认出来了，还是孙家沟寄来的。
“又是家里的？”
赵桂芬问。
“嗯。”
“拿去看看吧。”
孙玉兰接过信，没有马上拆。
上一次家里来信，开口就是五百块钱。这一次，她不知道又是什么。
回到屋里，孙玉梅也看见了。
“谁写的？”
“还是家里。”
“我哥？”
孙玉兰看了一眼信封。
“不知道。”
她慢慢撕开，里面还是一张纸，可这次的字和上次不一样。
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写错了。
孙玉兰只看了第一行，就认出来了，是娘找人帮忙写的。
玉兰，玉梅，你们两个在外头还好吗？
看到这一句，孙玉兰就停住了。
这是她离开家以后，第一次在家里的信上看到有人问她们过得好不好。
孙玉梅凑过来。
“姐，往下看。”
孙玉兰继续看。
信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代写的，母亲说一句，老师写一句。
娘说，她们过年寄回去的二十块钱收到了。
用那钱割了两斤肉，还给孙玉兰姥姥买了一包点心。
娘又说，马长福年前来家里闹过一次，搬走了一袋粮食。后来村干部出面，说彩礼既然是孙有福收的，就该孙家自己想办法还，不能再去省城逼两个姑娘。
看到这里，孙玉梅小声说了一句。
“活该。”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再往下，是娘真正想说的话。
你爹脾气还是那个样，嘴上天天骂你，可这阵子也不让人去找你了。你哥说你在省城挣工资，让你往家寄钱，这事娘不知道。你们两个的钱自己留着，玉梅要是还能念书，就让她好好念。
孙玉兰看到这里，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孙玉梅也不说话了。
信的最后只有几句话。
娘不识字，也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你们别饿着，天冷多穿衣服。等啥时候方便了，给娘回封信。娘不叫你们回来。
小屋里一下安静了。
缝纫机就摆在窗边，炉子里的煤偶尔发出一点轻响。
孙玉兰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尤其是最后一句，娘不叫你们回来。
她看了很久。
孙玉梅低着头问：“姐，你哭了？”
“谁哭了？”
“你眼睛都红了。”
“炉子熏的。”
“炉子今天都没冒烟。”
孙玉兰没搭理她，过了一会儿，她把信折好。
“明天买信纸。”
“你要给娘回信？”
“嗯。”
“写啥？”
孙玉兰看了一眼屋里的缝纫机，又看了看妹妹桌上的课本。
她忽然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告诉娘，玉梅已经重新念高中了，上次考试还考了班里第十三。
她想告诉娘，自己在饭店一个月能挣四十五块，老板对她不错，赵桂芬也很照顾她们。
她还想告诉娘，她现在会做衣服了。刚刚花八十五块钱，买了一台旧缝纫机。
可想了半天，孙玉兰最后只说道：
“就告诉娘，咱俩过得挺好。”
第二天下午，孙玉兰买回来几张信纸和一个信封。
她的字不算漂亮。
有些字太久没写，还得问孙玉梅。
姐妹俩坐在小桌旁，写了快一个小时。
信里没有提爹让她寄五百块的事，也没有抱怨以前在家受过的委屈。
她只是把这几个月的日子一点一点写给娘听。
写玉梅上学。
写饭店的工作。
写自己学缝纫。
最后还写了那台八十五块钱的旧缝纫机。写到最后，孙玉兰停了很久。
才慢慢写下一句话：
娘，你不用担心我们。等我以后日子过好了，我带玉梅回去看你。
孙玉梅坐在旁边看完，问她：
“姐，啥叫日子过好了？”
孙玉兰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具体是什么样。
有五百块钱，有自己的房子？
还是以后真能开一间裁缝铺？
她看着窗边那台旧缝纫机，想了一会儿。
“就是再也不用为吃饭、上学这些事发愁吧。”
“那得多久？”
“不知道。”
孙玉兰把信纸折起来，慢慢塞进信封。
“反正一天一天过，总能过到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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