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玉兰买了台旧缝纫机
三月刚过没几天，天气就慢慢暖和起来了。
饭店后院墙根下的积雪早已经化干净，到了中午，太阳照在身上甚至有了一点暖意。
孙玉梅开学以后，每天早出晚归，功课比上学期更紧了，晚上常常要在桌边坐到十点。
孙玉兰也越来越忙。
找她做衣服的人还是不算多，但几乎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玉梅同学的姐姐，有时候是何小玲母亲认识的人，还有两个干脆就是别人介绍过来的。
孙玉兰最喜欢听的一句话，已经从以前的“这里招不招人”，变成了现在的——
“听说你会做衣服？”
每听见一次，她心里都会高兴一下。
因为这说明，人家已经不是因为认识玉梅才来找她，而是因为听说她做衣服还不错。
这天下午，孙玉兰正在饭店后厨洗菜，高凤霞忽然来了。
她一进后厨就问：“玉兰呢？”
“高师傅？”
孙玉兰赶紧擦干手，“你咋到这儿来了？”
“给你送好事。”
“啥好事？”
高凤霞没有马上说，而是先看了看周围。
“你不是一直想买缝纫机吗？”
孙玉兰的眼睛一下亮了。
“有了？”
“我一个以前的同事，她家里有台旧的。”
高凤霞说道，“机器用了七八年，不过保养得不错。她男人去年调去南方工作，今年准备一家人都搬过去，家里的东西能卖就卖。”
“多少钱？”
“她原来要一百。”
孙玉兰心里顿时凉了一点。
她买缝纫机的钱昨天刚算过，才五十一块七毛，差得还远。
“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最低八十五。”
“八十五……”
孙玉兰低声念了一遍。
这个价钱比新机器便宜了一半还多，可她还是拿不出来。
高凤霞看着她。
“你现在有多少？”
“五十来块。”
“差三十多。”
“嗯。”
孙玉兰有些舍不得。
她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真碰到一台合适的旧机器，偏偏钱不够。
“机器我已经看过了。”
高凤霞继续说道，“脚踏没毛病，送布也顺，梭子这些都好。外面看着旧一点，不过不影响用。八十五这个价，不算贵。”
孙玉兰更加心动。
“她啥时候搬？”
“月底。”
“那还能等我一阵不？”
“这我可说不好。”
高凤霞摇头，“人家急着处理东西，你不要，可能过两天就卖给别人了。”
孙玉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高凤霞也没催她。
“你晚上回去跟你妹妹商量商量。买不买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这台机器还行，才来告诉你。”
“好。”
那天下午，孙玉兰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八十五块钱。
她自己专门攒的只有五十一块七。
可姐妹俩不是没有钱，床板下面还藏着那一百块。只要从里面拿三十三块三，就够了。
问题是，她们说过那一百块不动。
那是姐妹俩的家底。
晚上孙玉梅回来，一眼就看出姐姐有心事。
“姐，咋了？”
“高师傅今天来了。”
“找你干啥？”
“有台缝纫机。”
孙玉梅书包还没放下，立刻问：“多少钱？”
“八十五。”
“那买啊！”
“你说得轻巧。”
孙玉兰把账本递给她，“咱们机器钱才五十一块七。”
孙玉梅翻开看了看。
“差三十三块三。”
“我会算。”
“那就从那一百块里拿。”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
“当初谁说那一百块谁都不许动？”
“我说的。”
“那你现在还让我拿？”
“买缝纫机又不是乱花。”
孙玉梅坐到姐姐旁边，“姐，你想想，你现在给别人做衣服，都得去服装厂用机器。有时候高师傅他们忙，你还得等。机器买回来，你每天晚上都能做。”
“可是那一百块……”
“以后再补回去不就行了？”
孙玉兰还是没吭声，她已经习惯了手里有一百多块钱的踏实。
一下拿掉三十多，她真舍不得。
孙玉梅想了想，又问：“那台机器好不好？”
“高师傅看过，说挺好。”
“新的多少钱？”
“一百七八十。”
“那不就行了？”
孙玉梅掰着手指给她算，“八十五块买回来，你以后一个月要是多做五件衣服，一件挣三四块，不就多挣十几块？几个月钱就回来了。”
孙玉兰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数学没白学。”
“我本来数学就比你好。”
孙玉兰被她逗笑了。
笑过以后，她又低头看着账本。
五十一块七。
这个数字是她一针一线挣出来的。
从最开始两块钱的衬衣，到四块钱的棉袄，再到后来一件件小活。
玉兰忽然想明白了，如果钱永远藏在床板下面，它就永远只是那些钱。可买成缝纫机以后，她每天都能用它挣钱。
“买。”
孙玉兰终于说道。
孙玉梅一下笑了。
“真买？”
“买。”
第二天下午，孙玉兰请了两个小时假。
高凤霞带她去了卖机器的那户人家，地方离红星服装厂不远。
缝纫机就摆在堂屋靠墙的位置，黑色的机头，下面是旧木架，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孙玉兰一进屋，眼睛就没从机器上移开。
“就是这个。”
高凤霞走过去踩了几下。
机器很快响起来。
“你自己试试。”
孙玉兰坐下。
脚踩上踏板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机器跑得很顺，她又拿了一块主人家准备的碎布，缝了几道直线。
针脚也没问题。
“咋样？”
高凤霞问。
孙玉兰摸着机器的木桌面。
“挺好的。”
卖机器的女人说道：“要不是搬得远，我真舍不得卖。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娘家给我买的，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坏过大毛病。”
“八十行不？”
孙玉兰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女人马上摇头。
“妹子，八十五已经是最低了。有人还问过我呢，我是听凤霞说你刚学做衣服，才给这个价。”
孙玉兰有些不好意思。
高凤霞也说道：“八十五可以了。”
孙玉兰没再讲价。
她从口袋里把钱拿出来。
五十一块七，是她专门攒的。
剩下的三十三块三，是昨天晚上从那一百块里拿出来的。
她一张一张数的时候，心疼得厉害。
可等钱交出去，她再看向那台缝纫机，心里的心疼又慢慢变成了高兴。
这台机器，从现在开始是她的了。
当天傍晚，高凤霞找了厂里的一个板车，帮她把机器送到饭店后院。
孙玉梅早就在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板车过来，她就跑了出去。
“姐！”
“慢点！”
“这就是咱家的？”
“嗯。”
孙玉梅围着缝纫机转了一圈。
“这么大！”
“缝纫机还能有多小？”
“放咱屋里肯定挤。”
嘴上说挤，她却比谁都高兴。
姐妹俩把原来放在窗边的木箱挪到床底，又把桌子往旁边移了一些。
缝纫机终于摆了进去。
小屋一下显得更窄了，走路都得侧一点身。可姐妹俩站在屋里看了半天，谁也没觉得不好。
孙玉兰拿来一块以前剩下的碎布，在自己的机器前坐下。
她轻轻踩动踏板。
“哒哒哒……”
熟悉的声音在小屋里响了起来。
孙玉梅坐在床边笑。
“姐，以后你不用晚上跑服装厂了。”
“谁说不去了？”
孙玉兰一边踩一边说道，“高师傅那儿还得去，我会的东西还少着呢。”
“那你以后回来还能接着做。”
“嗯。”
孙玉兰停下机器，伸手摸了摸黑色的机头。十九岁以前，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衣服是姐姐妹妹换着穿的，家里的粮食是爹娘的。
地是家里的。
就连她自己挣的钱，也得交出去。
可眼前这台旧缝纫机不一样，它是她自己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做出来的。
八十五块钱。
其中五十一块七，是她靠手艺挣的。
剩下三十三块三，她也一定会重新挣回来。
孙玉兰低头打开账本。
在“买缝纫机”那一页，她没有再写新的数字。
而是拿笔在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然后写下：
三月初八，买了一台旧缝纫机，八十五元。
孙玉梅凑过来看。
“姐，那咱们五百块的目标咋办？”
孙玉兰看着她。
“继续挣。”
“今年还能攒到？”
“当然能。”
孙玉兰看了一眼窗边的缝纫机说道。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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