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冯润堂讲往事

“他受了很重的伤，伤了肺腑，连站着都在打颤。”

“他手下的人把我推到那人面前，让我替他诊治。我当时心里很纳闷，他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为何不去城里那些有名望的大医馆，偏要来我这个开在街巷深处的小铺子。”

“我后来才想明白，他是不能去。他那伤，一看就是刀剑所致，大医馆不敢接，接了便要报官。”

“我没有多问，也没敢多问，只将他扶到诊室的榻上，解开他的衣袍替他处理伤口。刀伤很深，差一点便要伤及心脉，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血止住，又配了内服的方子，嘱咐他需得静养，不可再动。”

“他就在我的医馆里住了下来，一住便是十几日。那十几日……春儿日夜不离地守在榻边，煎药、换药、擦身、喂饭，样样都是她亲力亲为。她从前待我也细致，可我从未见她那般用心过。”

“我那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那人的伤确实是我见过最重的，若无人精心照料，怕是撑不过去。”

“他不说自己的名字，也不说来历。我只知道他手下的人称他‘大人’，其余的，一概不知。有一回我替他换药时，听见他手下人在廊下低声说了一句：‘那姓段的小子伤了大人，竟还让他跑了，真是便宜了他。’”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哪家门派之间的恩怨。”

冯润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后来，他伤还没好利落，便走了。他走的那日，春儿站在医馆门口，送了他很远。”

“我当时还没有察觉到什么，直到第二天一早，我去敲春儿的房门，发现屋里已经空了。”

冯润堂眼圈红了：“她……也随他走了。没有留信，没有道别。”

“我在医馆门口站了整整一日，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姑娘，我舍不得她。她走后，我日思夜想，像是丢了魂一样。医馆的诊案堆了厚厚一摞，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药柜上的药方翻来覆去地写，写出来全是她的名字。”

“我找了她很久。托人打听，自己出去寻，可茫茫人海，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音讯。”

“后来……过了两三年吧，她又回来找我了。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柜。门帘被人掀开，我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还是那个模样，只是瘦了些。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裳，发髻绾得规规矩矩的，像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我当时……说不出话。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忘了，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那两三年的日日夜夜，像是白过了一样。”

“她在我的医馆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她说她在一户人家做丫鬟，日子还算安稳。”

“然后……她求我给她配一种药，不会立刻死人，只会让人一日比一日虚弱，像是耗尽了精血，最终油尽灯枯。旁人看了，只会以为是身子骨撑不住，绝不会想到是药所致。”

“我当时便知道，她的路要走歪了。”他抬起眼，看向安临昭，“可我没有问她要做什么，我知道不该给她，可我……无法拒绝她。若不是她，我早就死在那年的雪地里了，哪还有什么医馆，什么前程，哪有后来这数十年的光景。”

“我给她配了药。她接过去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便起身走了。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她走远，像当年一样。”

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又低了几分：“再后来，我听人说，她嫁人了，嫁得很好，夫家是官宦人家。我当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我想，她有了更好的归宿，我该替她高兴才是。”

“可我高兴不起来。”

“我便去找了她一回。那晚……我和她……”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晚之后，她告诉我，她攀附了贵人，可以举荐我入宫做太医。我当时不信，以为是她在哄我。可她神色很认真，说那位贵人位高权重，举荐一个太医入太医院不过是举手之劳，她让我等着便是。”

“我等了半年，半年后，果真有人来寻我，带我入了太医院。我这才知道，那年我救的那个重伤的男子，是当朝的戚太傅。而她……嫁给了南怀瑾。我再见到她时……是在她生产的时候。”

“那是一个深夜，我正在太医院值夜。有人来传话，说戚太傅要见我。我赶到戚府时，被径直带到了后院一间紧锁着门的屋子门口。戚太傅正站在门外，负着手，神色沉沉地看了我一眼，说：‘进去吧，别声张。’”

“我推门进去，便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脸上全是冷汗，身下的褥子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正处在产程之中，却连一个稳婆都没有，只有两个面生的婆子在一旁伺候着，手脚生疏得不像常做这种事的人。”

“我当时什么都明白了。”冯润堂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不能被人知道。不能走漏风声，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戚太傅之所以叫我来，是因为我是她的旧识，是太医院的人，更是一个不会多嘴的人。”

“我替她接生了那个孩子，是个女婴。哭声不算大，却很有力气。我把孩子抱在手里时，她的眼睛还闭着，小脸皱巴巴的，手脚乱蹬。臣看了她一眼，便把她交给了旁边的婆子。”

他顿了一下：“我没有多看，我不敢多看。”

“原来如此，这女婴便是戚太傅的私生女。”安临昭看向冯润堂，“那她在这之前生的南乔，会不会是那夜和你……”

冯润堂低下头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南乔是她的孩子。她这辈子……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心血，所有她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都寄托在了南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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