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们见到沙瑞金
乌泱泱的人流顺着街道往省委方向走，大多是大风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
身上都穿着洗得发白印着厂标的工作服，主要是队伍还走得整整齐齐，也没人闯红灯，更没人拦路起哄，只是闷头往前走，这就引得沿街不少商户和路人纷纷侧目。
有人上前问清缘由，得知这群老头老太太是要去给帮过他们的老领导作证。
不少人都暗暗点头，还有开小卖部的老板搬了一箱矿泉水追过来，免费分给大伙喝，说什么“就冲这位陈老能为工人卖命，我也出一份力”。
平头老百姓不在官场，也不知道其中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这样的事情，平时可太少见了，加上爱凑热闹，队伍慢慢越来越大了。
不到一个小时，一大队人马就走到了省委大门口，加上吃瓜群众，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了。
执勤的门卫见这么多人过来，立刻绷紧了神经，上前拦住了去路。
没一会儿省委保卫处的处长就快步跑了出来，隔着警戒线远远地先喊起来：
“同志们，有话慢慢说，千万别冲动，有什么诉求我们都可以反映。”
郑西坡上前一把按住情绪激动要往前冲的王文革，从怀里掏出那叠折得整整齐齐、被汗水浸得有些黏的联名信。
还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领导，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都是大风厂的工人，今天来就是给省委递材料，说说陈岩石同志的实情。”
“陈老为我们大风厂几百号工人操碎了心，现在他被带走调查，我们得过来给陈老作证，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卫处处长早就听说了陈岩石被调查的事，看着眼前这群晒得满脸冒汗却眼神清亮的老工人，也没为难，当即拿出手机给省委值班室汇报了情况。
此时沙瑞金正和田国富在办公室谈陈岩石案件的初查进展，接到汇报后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田国富皱着眉说。
“要不要让办公厅的同志出去接了材料，先劝大伙回去？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影响不好。”
沙瑞金却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就看见几百号人安安静静站在警戒线外，没喊口号，也没围堵大门，就老老实实站在太阳底下。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说：
“让他们选五个代表进来，我亲自接。”
“再说什么叫影响不好？”
“老百姓怀着良心来给干部作证，这有什么不好？”
沙瑞金看到这一幕，其实是有些欣慰的，要不是被高育良架着下不来台，他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现在有百姓来了，说不定还能就坡下驴。
没过多久，郑西坡、王文革等五个工人代表就被领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几个老工人一辈子没进过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都有些局促，手抓着衣角站在那儿不敢坐。
沙瑞金赶紧招呼大家落座，还亲自给每个人倒了水，可谓是把态度做的极致了，还笑着说。
“大伙别紧张，有什么话直说，我们就是来听实情的。”
王文革本来压了一肚子话，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
从当年大风厂改制要强拆、工人没了活路，说到陈岩石主动过来蹲在厂门口跟他们一起进行改制、找订单，再说到买汽油是护厂的时候大伙要用来防身，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出爆炸意外。
最后忍不住还有些哽咽了。
“沙书记，陈老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们几百号工人能有口饭吃，半分私心都没有，这锅不能让他一个人背啊！”
郑西坡跟着把那封按满了几百个红手印的联名信递了上来，沙瑞金接过信，手指尖摸着那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红手印，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他抬起头对着几个代表郑重说道。
“同志们，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你们送来的情况，我们一定会认真核实。”
“我们党历来讲究实事求是，纪委办案也一样，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也不会放过一个违法违纪的人。”
“请你们回去转告所有大风厂的工人，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给大家，也给陈岩石同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几个代表听完这话，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连连对着沙瑞金道谢。
但是沙瑞金没说要把人放出去呀！
王文革梗着脖子说。
“青天大老爷，您把陈老放出来吧，还给我们好不好。”
“再说听说您是汉东省最大的官，而且陈老叫您小金子，我们都是跟陈老一辈的，您叫我们一声叔叔也可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郑西坡把他的嘴巴捂住了。
“沙书记，对不起，对不起，咱们这些工人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说话也不知道轻重，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此时的沙瑞金肉眼可见的脸色变黑了，旁边的田国富连忙出来打圆场。
他向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王文革，脸上也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有话不会好好说吗？”
“沙书记刚才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们办案历来讲实事求是，一切都要凭证据说话，哪能随便就说放人的话？”
田国富的语气硬邦邦带着敲打的意思，眼睛却悄悄给郑西坡递了台阶。
郑西坡哪能不明白，连忙使劲把王文革往后拽，陪着笑一个劲道歉。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是我们不懂规矩，乱说话了。”
王文革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涨得满脸通红，握着拳头闷头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沙瑞金此时缓过了那阵尴尬，摆了摆手让田国富退回来，开口的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没关系，老同志们心里惦记陈岩石，着急嘛，说两句心里话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局促不安的工人代表，索性把话挑明了。
“正好今天我也跟各位交个底，陈岩石同志确实对我有些恩情，他喊我小金子，喊了四十多年，这层关系，没什么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
这番话大大方方，反倒把几个代表说愣了，他们原本还怕戳了沙瑞金的忌讳，没想到人家自己直接说了出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正因为我们有这层关系，我更不会拿原则换人情。”
沙瑞金的语气郑重起来，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封满是红手印的联名信。
“如果调查下来，陈岩石同志确实有违法违纪的问题，我绝对不会徇私包庇，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如果调查下来，他没有问题，都是为了大风厂的工人，那我也绝不会让他平白无故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我在这里给各位做保证，这件事一定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给大家，给陈岩石同志，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个工人代表悬了快一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激动得嘴唇都抖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谢谢沙书记，谢谢沙书记，我们就等着这个公道。”
之后沙瑞金让秘书把五个代表送出了省委，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田国富看着桌上那封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汗味的联名信，轻轻叹了口气。
“干了一辈子革命，能让几百号工人自发来省委给他作证，陈岩石这个人，不简单啊。”
沙瑞金站在窗边，看着底下工人代表领着大队人马慢慢往回走，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什么叫共产党的干部，这就是。”
“一个干部到底怎么样，不用自己说，也不用上级评，老百姓的心里自有一杆秤。”
“高育良之前跟我掰扯，说陈岩石当年插手祁同伟分配，又牵出大风厂爆炸的事，不查没法向上面交代。”
“可他怎么就不想想，能让老百姓记一辈子好的人，能有什么私心？”
田国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两页。
“那接下来我们调整一下调查重点，先核大风厂买汽油的来龙去脉。”
“再捋当年祁同伟分配岗位的真实情况，实打实拿证据说话，绝不偏不倚。”
沙瑞金转过身，拿起那封沉甸甸的联名信，小心翼翼放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上层的文件盒。
“就这么办，记住一条，我们查案，不仅要对上交代，更要对老百姓交代，不能对不起这几百个红手印。”
只是田国富心里却有句话没说出来。
‘这人呀，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都是立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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