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断人前途

高育良坐在位置上，看着眼前的局面，心里跟明镜似的：‘沙瑞金这是刚到汉东，就直接动赵立春留下的人事盘子，摆明了要重新洗牌，自己就算再反对，也挡不住大势。沙瑞金是中央派来的省委书记，真闹僵了，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沙瑞金看着全场的态度，又欣慰地看了看田国富和李达康。

拿起笔在那份任免名单上圈了一下。

“既然大家意见统一，那我们就走表决程序，同意冻结这份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提名，全部重新组织考察的，请举手。”

他的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也不过就安静了短短两秒，沙瑞金嘴角一笑率先举起了右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姿态干脆明确，放在桌沿上方。

田国富紧跟着就抬了手，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正好对应了他纪委书记的立场。

李达康也跟着抬起手，胳膊放得稳稳的，完全呼应了他刚才的表态。

接下来省委秘书长也举了起来，他不想举，提拔的人有好些都是跟他混的，但自己压根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原本就倾向沙瑞金的几位常委都陆续举起了手，半间会议室里很快竖起了一片。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沙瑞金到汉东没多少时间，但他是省委书记，不想举有不想举的后果。

高育良看着眼前的画面，嘴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也不急不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心里可清楚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该表的态也摆到了台面上。

现在大局已定，真梗着脖子不举手，那就是明着跟新省委书记翻脸，犯不上。

他要争的从来不是这一次的表决结果，是往后进退斡旋的余地，没必要在这里把路走死。

坐在上首另一侧的刘省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看所有人都举了手，也慢悠悠抬起了手，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仿佛这一场人事洗牌，跟他这个马上就要到站退休的人没什么关系。

最后轮到组织部长吴春林，他扫了一眼高育良，又看了看沙瑞金，也紧跟着抬起了手，没再多说半个不字。

沙瑞金慢慢扫过全场，把每个人的反应都收进眼里面，默数完票数才放下手。

“好，全票通过。”

“从今天起，这份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提名正式冻结，由省委组织部牵头，省纪委全程配合，对所有拟提拔人选重新开展深入考察。”

“凡是有具体线索的举报，必须逐一核实，问题没查清楚的，一律暂缓任用，绝不能让带病的干部混进领导岗位。”

说到这儿，沙瑞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

“今天这个常委会开得很成功，有不同意见都摆到明面上说，按规矩议事，按程序表决，这就是我们党内应该有的好风气。”

“今天定的几件事，陈岩石的问题核查、这份人事名单冻结重新考察，都按刚才的决议落实，剩下几个都是常规工作议题，就不在这里占用大家时间了，会后交给省委办公厅按程序走就行。”

说完，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专门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高育良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时候问我，那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嘛？

所以高育良把自己的语气也变得十分谦和。

“没什么补充的，就按沙书记说的办，大家分头落实就好。”

“那就散会。”

沙瑞金直接把这个会议盖棺定论了。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材料，陆续往会议室门口走。

高育良走在最后，慢腾腾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本，抬眼瞥了一眼快步走在前面的李达康，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李达康这步棋走得还是太急，赶着向新书记卖好，真以为传得满城风雨的“沙李配”是板上钉钉的事？

官场里的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走得太急，难免摔跟头。

出了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风带着窗外的香樟味吹过来，高育良整了整衣襟。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的常态，慢慢往电梯口走了过去，似乎刚才会议室里的那点事情，都留在了会议室里。

当天下午，汉东省组织部一纸公文就把人事任命的事情交代了。

明着大家都说听从安排，但背地里那就不一样了。

下班后，天还没有全黑，街口那家小馆子的包房里已经坐进了几个人。

屋里的灯光有些发暗，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还没怎么动筷子，但话里就已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老魏呀，你领导没上去，看来你要他的位置还得再等等了。”

坐在旁边的人似笑非笑地抛来一句，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试探。

老魏听了，慢慢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得多，语气十分地无奈。

“哎，这一等，又不知道要啥时候呢？我都快五十岁了，再不上去，怕是这一辈子都再没机会了。五十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后面就是排队也排不到自己头上了。”

听老魏这个语气，在座另外一个人把话接了过去，往老魏这边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说：

“老魏，你这还算好的。我听说林城市那边有个干部，今年五十有五了，就指望着这一次，上去之后安安稳稳干完一届，正好到点退休。现在好了，名单一冻结，连个声响都没了，退也退不体面，升又升不上去，就悬在那儿了。”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听到这里，也跟着摇了摇头。

“听说在今天的常委会上，高育良书记是不同意冻结的，但架不住沙书记一意孤行。高书记不同意也没用，沙书记定了调，别人再怎么说，也拦不住。”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家都懂，火要烧一烧，大家也都能理解。但是断人前途，那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了顿，没把后面那两个字吐出来，只摆摆手，像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难听。

“嘘！这话私下说说就好了，可不敢往外传。现在这时候，说错一句，比做错十件事还麻烦。”

他边说边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又往下压了压。

“真不知道上面这些人怎么想的，一百多个干部，说冻结就冻结，连个过渡都不给，他们都不考虑一下底下这些人的水深火热吗？上面轻轻一支笔，底下就是几十年的劲白使了。”

“你还没看出来？沙书记表面上是冻结，实际上，我看呀，就是想要别人往他那边靠。冻结不过是个由头，把路都堵住，逼着大家重新站队。”

“不是听说李书记靠过去挺快吗？人家抬眼一看风向变了，立马就挪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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