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再见吕恒

传讯比人先到。

黑石岭矿场那边的镇魔卫当天就动了起来，整队的整队，收哨的收哨，营里脚步乱成一片。

驻守此地的偏将吕恒听见动静，猜是裴玄策来了，心先沉了半截。

一个月前这趟任务，是他自己主动讨来的。

从乌石郡借了人手，四十来号人下去，回来十七个。

石魈闹了三回，他就追着下了三回的矿洞，最后只是给那畜生造了点轻伤，连条腿都没留下来。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凭他的本事和手上这点人，这辈子也拿不下这头畜生。

可求援的折子他还是没写。

裴将军常年奔波青州各地，与妖王较量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因为一个缩在乌龟壳里的老王八迟迟拿不下就占用将军的时间。

“黑石岭妖患未除，尚在查探。”

这话他一回一回往上递，递到后来，自己落笔都要停一停。

将军都亲自来了，他还能说什么，要不直接认错吧。

他一边往营外走，一边在心里想。

走到一半，他拽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镇魔卫：“外头什么动静？”

“裴将军的人到了......”

那镇魔卫话没说完，吕恒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老赵是先一步进营的，乐呵呵的和众人打招呼。

他是在观澜郡待了半辈子的老人，因为他常年为裴将军牵马，有人当他是裴将军的先行。

黑石岭这边的镇魔卫大多认得他，见了他反倒把动静闹得更大。

他见到不远处吕恒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抬脚踹了吕恒一下。

“想什么呢？”

“别紧张，领头的不是裴将军。”

吕恒一愣：“那是谁？”

“你自己看。”老赵朝身后仰头，轻快开口。

坡道那头，一匹妖马踏着碎石上坡。

马上的人一身墨色衣袍，风把衣角掀起来一点，背后斜负着那杆枪，通体沉黑，枪尖朝后，高过头顶。

吕恒顺着声音看清那张脸，脚步顿住，眼中意外。

“杨霄？”

杨霄勒住马，看了他一眼，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镇魔卫。

“矿场在哪边？”

吕恒张了张嘴，他准备了一路的那套说辞，一个字也没用上。

半天他才找回话：“在……在北边。”

他看了看杨霄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坡道，“你一个人来的？”

“嗯。”

吕恒的视线又转向老赵：“将军呢？”

老赵道：“将军没来。”

吕恒在原地僵了半息，似是松了一口气，才快步迎上前。

离杨霄还有四五步时，他脚底下慢了下来。

观澜江那一夜他记得。

那杆破军枪是从裴将军主动送出的，青年站在蛟君尸体旁边，一身血，胸口一起一伏，脸白得跟纸似的，说难听点，就是靠一口气撑着。

他当时还说过一句话，破军枪不认官职，也不认出身，只认敢不敢往前捅。

一个凝液境的偏将，敢把开窍境巅峰蛟君捅穿了。

就算是他，也得认杨霄确实有心性和能力，说不出半个不服。

那之后，他带人收尸、拖船、清塘子善后，忙了三天三夜，回到观澜郡后就再没听过这人的消息。

现在人就在眼前。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眉眼间那点少年气磨没了，棱角分明，神色收束，沉静藏于眼底。

吕恒脸上先是热络起来。

这是裴将军亲口认下的人，隔了这么久还能再见一面，光这一条就够他跟营里的人念叨几天。

可这口热乎劲还没过嗓子，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凑近了站一站，杨霄给他的感觉和数月前截然不同。

吕恒见过的武夫和妖魔都不算少，可他盯着杨霄看了两息，硬是没看出对方如今是什么境界。

想到某种可能自己看不透，他喉咙口动了一下。

“杨霄……”他咽了口唾沫，“你......突破玄丹了？”

杨霄点头。

“嗯。”

声音不高，可营地这一摊本来就安静。

旁边几个镇魔卫手里的活停了下来，扭头重新打量这名年轻副将。

有人把嘴张了一半没出声，杨霄这个名字，黑石岭这边多少听过。

平时枯守着矿场，本就没什么谈资，侃天侃地，能有个说道的人物早就在平时说完了。

以凝液境界独自击杀重伤的开窍蛟君，算的上人物。

至于裴将军曾亲口说的坐稳了偏将的位置，可以来找他做个副将这话，谁也没当真。

可听过归听过，真见了人，谁也没想到对方说突破玄丹就突破了。

现在还带着裴将军的亲随老赵找上门了，不会是真要给他副将的位置吧？

有人眼里发热。

窍穴差几个、卡在开窍境圆满上七八年的人，这营地里不止一两个，人家翻书都没这么快。

也有人脸色不好看。

韩川在东边一顶帐子外靠着，他抬头看了杨霄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他跟了裴将军了这些年，修为臻至凝丹圆满，乃是最有希望获得副将职位的人选之一，

功勋一页一页攒着，眼看就差最后一步。

凭什么你一来就给你让位？

“把脸色收一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低声提醒一句，“这是裴将军亲自点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要看他怎么处理黑石岭这事。”

他没接话，把长刀手起来别在腰后，向着人群走去。

“他想来黑石岭挣这份功，我不拦着。”

“石魈可不好对付，我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是怎么吃亏的”

另一边。

吕恒清了清嗓子，把话往正事上拐：“走，先去营里坐坐。”

“不用坐，裴将军给了我黑石岭的活。”

杨霄轻轻摇头，朝远处看去。

“矿场在哪边，带我看看。”

吕恒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在前头领路。

老赵落后半步跟上来，后面几个镇魔卫也跟上，谁也不说话。

营地扎在北坡上，十几顶帐子沿坡排开，几个炭盆烧着，上面煮着铜锅，传来一阵肉汤香味。

往北再走二百步就是矿口，两根木梁撑着洞门，梁上挂两盏桐油灯，灯罩熏得乌黑。

洞口外堆着翻倒的矿车、断了柄的铁镐、一地的黑铁粉，风一过，粉灰贴着地皮往前爬。

吕恒在洞口外站住，抬手指了指矿洞斜上方的一片区域：

“那是矿镇，三百来口人，大半是矿工跟家眷，这段时间人不敢下坑了，家还挪不走。”

“就等着我们把石魈杀掉。”

“只是......”

吕恒把头低下，神色羞愧。

“这么久了我也没处理掉，有些愧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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