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手上的黑灰
下半夜的茶水房，只有炉子是亮的。
屋里没有点灯。炉膛里那点火从风门缝里透出来，在墙上照出一小片黄。
兰香坐在炉前的小凳子上。
她进府十五天了。
上半夜是蕺儿守的。交班的时候她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水我给你留了”，第二句是“别把炉子看灭了”。
第二句她说了两遍。
兰香接手时，那口铜壶里的水是温的。她往炉膛里添了半把炭，把风门推开一点。过了小半个时辰，水就响了。
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府里这时候静。外头院里没有脚步，只有墙角的更漏在滴。滴一声，隔一会儿再滴一声。
上半夜来过一个二等丫鬟。
门响的时候，兰香先看见的是灯笼。灯笼在门外晃了一下，人进来了。
是露草。
露草是太太屋里的二等，走路的时候肩膀端着。她进门不往炉子那边看，只看那张长桌。
“水。”
兰香站起来。
“姐姐要多少。”
“洗脸。”露草说，“一盆。”
兰香去缸边舀水。她舀的时候蕺儿从长桌那边过来了。
“我来我来。”
蕺儿把盆接过去，端到热水壶那边。倒水的时候手腕翘着，姿势比平时好看。
“姐姐，够不够。”
露草看她一眼。
“再来点。”
蕺儿又倒了些，把盆端到门口，两只手端着，端得稳。
露草伸手接了。
“你叫什么。”
“吕蕺儿。”
“哦。”
露草端着盆走了。
蕺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灯笼一直走到廊子拐角，看不见了。
她关上门，脸上还有那点笑。
“她问我叫什么了。”她说。
兰香回到炉边添炭。
“嗯。”
“你说。”蕺儿走过来，“我在茶水房待着，她怎么能看见我。”
“她今天看见了。”
“今天不算。”蕺儿说，“得让她天天看见。”
说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觉出这话说得太满。她转身去拿抹布，把长桌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她回屋睡了。
下半夜快到的时候，门又响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紫堇。
紫堇是大奶奶屋里的。进门的时候脸沉着，手里提着一个小铜壶。
“热水。”
兰香站起来，把新烧的那一壶端下来。
“姐姐。”
紫堇把铜壶往桌上一搁。
“大奶奶要洗漱。”她说，“水要是温的，你自己端的回去。”
兰香揭开壶盖看了一眼。
壶里是刚开的。
她往紫堇那只铜壶里倒。
倒到一半，紫堇忽然伸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就是许兰香。”
“是。”
“太太送来的那四个，你是第三个报的名。”
“是。”
紫堇看着她。
“报得慢。”她说，“名字倒是记得快。”
兰香没有接话。
她把铜壶装满，盖上盖，两只手捧给紫堇。
紫堇接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这屋里的水，”她说，“主子要是不用，你们就该谢天谢地。”
“是。”
门关上了。
茶水房里又只剩下炉火。
她从腰上解下一个东西。
是个旧香囊。
布已经洗得发白，边上磨出一圈毛。上头绣着一枝兰草。绣线掉了几股，叶子那一头看不出是叶子还是草。
她把它捏在手里，用两个指头摩挲边。
摩挲了一会儿，她把它举到炉火那边看。
那枝兰草的针脚她数过不少回。二十三针。最下面那一片叶子绣歪了，往右倒。她妈绣的时候没看出来，绣完才发现，可线已经收口，拆不得，就那么留下了。
香囊里有一块硬的东西。
隔着布能摸出形状。三角的，有棱。她小时候问过她妈，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妈说，是平安符。
“哪来的。”
“求来的。”
“在哪儿求的。”
“你别问。”
她就没再问。
这几年她自己摸过不少回。能觉出那是一层软纸，纸里包着一样更硬的东西。她想过拆开，想过不止一回。
她从来没拆过。
她把香囊放回腰上，系好。
铜壶里的水响得密了。她低头看了看风门，把它往里推了半寸。
就在她低头的时候，脚边有个东西硌了她一下。
是一小块碎炭。
从炉膛边上崩出来的，掉在地上。她把那块炭捡起来，捏在指头上。
炭是凉的。
她捏着它，在地面的砖上划了一下。
一划，砖面上就留了一道灰。
她划了一下。一点，一提，又一点。
三点。
那三点挨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捏着那块炭，看着地上那三个点。
看完她抬手，拿手掌在地上抹了一下。
那三个点被她抹开，成了一道灰。她又抹了一下，那道灰淡了。
抹完她把手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有一层黑。
她盯着那层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一下只有嘴角动，眼睛没怎么动。
“爹爹。”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
“和你一样弄了一手炭灰。”
壶里的水开了。她站起来，把壶从炉上端下来，放在灶边的石台上。
“妈妈见又要唠叨了。”
第二天早上，蕺儿来得早。
她进门的时候端着自己的碗，碗里是半碗粥。她一边走一边喝，走到长桌边坐下。
“兰香。”她说，“你说茶水房这活，能干出头吗。”
兰香正把那口铜壶擦干。
“怎么了。”
“我问你话呢。”
“能吧。”
“怎么个能法。”蕺儿把碗放下，“你说，我这一天到晚烧水擦桌子，能烧出个什么来。”
兰香没有立刻答。
她把壶擦完，挂在钩子上。
“蕺儿姐姐。”她说，“你听没听说过太平街刘家的事。”
“哪个刘家。”
“就是前年开绸缎铺那一家。”
蕺儿想了想。
“他们家怎么了。”
“他们家的大奶奶打死了自己屋里的一个丫鬟。”兰香说，“打得重，当天夜里就没的气。”
蕺儿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刘家花钱打点了。”兰香说，“判了大奶奶一年监刑，缓三年。”
“就一年？”
“就一年。”
兰香转身，把灶台上的抹布拧了拧。
“可刘家后来把那个丫鬟的家里人接去了，养着。”她说，“养到今天。”
“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衙门门口站了半天。”
蕺儿看着她。
“谁。”
“不知道。”兰香说，“听说是个守门的老头。他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她把抹布搭在缸沿上。
“我就是跟你说说。”她说，“你那一句话，说给对的人听，就有用。说给不对的人听，就没用。”
蕺儿低头喝了两口粥。
喝完她抬起头。
“兰香。”
“嗯。”
“你这人真闷。”
“嗯。”
“可你说的这个我记住了。”
她端起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平街刘家。”她说，“大奶奶。一年。”
“嗯。”
蕺儿走了。
兰香一个人站在茶水房里。
门口有人进来。
是宝盖。她每天来得最早，进门先看炉子，再看水缸。
“昨夜露草来了。”她说。
“来了。”
“紫堇也来了。”
“来了。”
宝盖走到长桌边，把一只歪了的茶盏摆正。
“这屋里来的人，你都记住。”她说，“她们哪天不来，你就得想一想为什么。”
“是。”
她转身往柜子那边走。
走到一半，她瞟了一眼兰香的手。
那一眼快，落在手上不到一息，就收了回去。
她什么也没问。
她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小包茶叶，捏了一点搁进壶里。
“水开了添热水。”她说，“别用昨夜的。”
宝盖出去了。
兰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昨天夜里那道灰印还在，被早晨的光照着，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拿鞋底在上面蹭了两下。
蹭完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擦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黑。
她把手指头蜷了一下，让那点黑朝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621/5494715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