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那个“活”字
木板上有一个字。
许万全把它端在手里，端得平平的。
字是黑的。笔画粗。一横一竖，中间那一竖拖得长，出了格子。木头上本来有一层旧灰，被炭条压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
他把木板凑到窗底下那片光里，又看了看。
那块木板是铺子里的。
荣宝阁后头有一堆废料。做匣子剩下的角料，做架子锯下来的边条，堆在后墙根下。管事的说这些要劈了当柴，可谁也没工夫劈。
许万全第一天回铺子的时候，从里头挑了一块。
是他自己挑的。挑了半晌，一块一块翻过来看，看哪一块面平、哪一块没有节子。挑完他把那块木头拿袖子擦了擦，塞进怀里。
那天他在铺子里干到掌灯。
铺子里的事还是那些。他抄昨日的账，记新到的货，给茶炉续水。黄有智从后堂出来过三回，回回没跟他说话。
倒是中午的时候，伙计小五子过来了一趟。
“老许。”小五子说，“大掌柜让你去前头站一站。”
“站什么。”
“有客来问货。”小五子说，“大掌柜说，你脸熟。”
许万全去了。
前头站着一个南边来的客商，穿一件绸袍子，手里捏着一把扇。
黄有智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茶。
客商问了几样东西的价钱。许万全一样一样报，报得稳，数字一个不错。
客商听完了，点点头，回头对黄有智说。
“你们这位三掌柜倒是熟。”
“他做了九年了。”黄有智说。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
“三掌柜命好。”他说，“跟了个好东家。”
客商笑了。
许万全也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客人走了以后，他回后头去。走过账房门口的时候，黄有智在后头说了一句。
“老许。”
许万全站住。
“那件事，”黄有智说，“你就不用再想了。”
“是。”
“想也没用。”
“是。”
“好好干。”黄有智说，“你这个年纪，还能再干十年。”
许万全从账房门口走开，走到后墙根下，蹲在那堆废料前头。
蹲的时候他从怀里把早上挑的那块木板摸出来，摸了摸面。
面是平的。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句话也没提铺子里的事。
薛氏问他铺子怎么样。他说还行。
过了一会儿，他往床边走。
她这半个月一直躺着。前些天是咳，咳到后来不咳了，人却起不来。她的脸瘦下去了一圈，颧骨上还留着一层薄红。
她手里捏着一个香囊。布的，浅青色，上头绣了一枝兰草，绣得密。她躺着的时候就用拇指摩挲那个香囊的边。
“你看。”许万全说。
薛氏的眼睛从香囊上挪开。
“什么。”
他把木板递过去。
薛氏伸手接了。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木板在她手里往下一沉。
她看着那个字。
看了有一会儿。
“这是个字？”
“嗯。”
“谁写的。”
许万全笑了。
“我写的。”
薛氏的眼睛从木板上抬起来。
“你会写字了？”
“不会。”许万全说，“这个字我不知道叫什么。”
他在床边蹲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照着她那个样子描的。”他说，“一横一竖，描了七八遍，头几遍描不成。后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薛氏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去看那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收晾着的衣裳，木杆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这不是‘沈’。”
薛氏说。
她的声音轻。
许万全抬起头。
“什么。”
“我说这不是‘沈’字。”薛氏说。
她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来。
“这是‘活’。”
“活。”许万全跟着念了一遍。
他念的时候眉毛往上挑，念完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什么，可他还是高兴。
“你知道这个字。”
“嗯。”
“你在哪儿知道。”
薛氏的手在木板上停住了。
停了一下，她开口。
“以前。”
她说。
“以前在沈家见过。”
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往下说。
许万全没有问。
他这辈子有个好处，别人不想说的话，他从来不追。他蹲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就把木板从她手里拿回来。
“那你给我讲讲。”他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薛氏看着他。
“活着。”她说。
“活着。”
许万全把它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声音放低了。
“活着好。”他说，“活着好。”
他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
“我把它留着。”
“嗯。”
“等你回来看。”
薛氏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淡，笑到一半就散了。她把手里那个香囊往被子底下塞了塞。
“对了。”许万全忽然想起来，“你那个香囊，是给兰香绣的？”
薛氏的手还压在被子底下。
“嗯。”
“那上头绣的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像一丛草。”
“你看错了。”
许万全咧嘴笑了。他知道她不想说就不说。他站起来，把木板搁到墙边的小几上，转了一下角度，让那个字朝着屋里。
转完他回头看了一眼。
薛氏已经又把香囊摸出来了。
她捏着它，两只眼睛看着房顶，一动也不动。
那枝兰草她绣了半个月。绣的时候一直在数针脚，数着数着就什么都不想了。
“你说咱们兰香在府里过得怎么样啊。”
许万全站在几边。
“她那么聪明。”薛氏说，“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别像你一样。”许万全说，“胆子小，被人骗。”
薛氏从床上瞪他。
“我哪胆子小了。”
“你胆子大。”许万全说，“你要胆子大，当年就……”
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
薛氏还瞪着他。
“当年什么。”
“没什么。”
“当年什么。”
许万全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几那边去。
“我去烧水。”他说。
她从床头摸出一个东西。
是鞋底。麻线纳了一半，针还插在边上。
“这是第二双了。”她说。
许万全看了一眼。
“上个月那双呢。”
“她穿走了。”
“那你还纳。”
“府里发衣裳。”薛氏说，“可府里不发鞋。”
她把鞋底在膝盖上放平，用手指头压了压。
“人家的鞋是配给的，合不合脚不知道。”她说，“我纳的我知道。”
她拿起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扎进去，拔出来。
“就盼着她能穿得上。”她说。
扎了两针她停了。
“穿不上也不要紧。”她说，“搁着也是搁着。”
薛氏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屋门，才慢慢把眼睛收回来。
她躺下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是空的。
兰香走了十五天了。
府里没有信回来。她问过两回。许万全说，进府当差的人不让往外捎信，这是规矩。
她不知道这个规矩是真是假。她也没再问。
她翻了个身，把香囊贴在心口上放着。
香囊里有一块硬的东西，隔着布能摸出形状。是一块折成三角的纸。
她六年前把它缝进去的时候，缝了三道线。
许万全在院里烧水，把那块木板也带出去了，搁在水缸沿上，蹲着看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有人走过去。
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胳膊上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她走过大杂院的门口没有停。
一直走到巷口，她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林府的方向。从这个巷口看不见林府的墙，只能看见那一片屋顶，屋顶上挑着几根天线。
她看了有一会儿，把篮子往上提了提，往北走了。
许万全蹲在灶前烧水，什么也没看见。
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塞完他站起来，两只手互相拍了拍，把灰拍掉。
灰落在潮土上，一小片。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火光在他脸上跳。他扭过头，又看了一眼水缸沿上那块木板。
那个字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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