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告诉她我不在
方兰抓着黑色铁栅栏门的手松了劲,也没再去管门外头拎着网兜的阮秀英,扭头就往院里的二层小楼走去。
陈国栋就堵在铁门里头,背着手往门当央一横,跟尊门神似的,冲着老伴的背影粗声喊了一嗓子:
“你先上去探探口风!外头这人我盯着,省得有人没人管的,自己顺着杆子摸进屋里头去!”
这话简直是把人当贼防了。阮秀英站在青石板台阶下头,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嘴角勉强扯了两下没扯出笑来,拎着苹果网兜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搁在往常,她早摔脸子走人了。可眼下她咬了咬后槽牙,硬是把这口窝囊气咽了回去,只往后退了半步,冲着方兰的背影拔高了一点声音:
“方伯母,那我就站这大院道边上等振羽。左右街坊四邻路过瞧见了,我跟大伙儿解释两句就是,绝不进去给您二老添堵。”
话里头绵里藏针,拿大院里的面子暗戳戳将了陈家一军。
谁知方兰连步子都没顿一下,迈上堂屋台阶,推开实木大门走了进去,反手“咔哒”一声,把屋门掩上了大半。
客厅里静悄悄的,茶几上摆着一溜刚买回来的大红双喜搪瓷缸子,在窗外漏进来的日头底下红得晃眼。
方兰换了布鞋,踩着木楼梯一步步往二楼走,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直犯嘀咕。
这一个礼拜,家里为了给刚找回来的老大置办婚房,把二楼东屋拆了又补,锤子锯子响得震天动地。换作以前,老二早跳出来闹翻天了,可这回他天天闷在西屋里头,连个屁都没放过。
她起先还当这混小子是终于开了窍,知道家里亏欠老大,主动夹起尾巴做人了。
可眼下连阮秀英那号眼高于顶的主儿,都急得拉下脸皮找上门来要人了,这事儿就透着邪性了!
二楼西屋的木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黑沉沉的,连点亮光都没透出来。
“笃笃笃。”
方兰抬手敲了三下,顺手一拧门把手,发现里头没落插销,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子闷了一宿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厚实的深蓝色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屋里黑得跟入了夜似的。
方兰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才看清小儿子正仰面躺在单人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旧秋衣,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也不知是睡是醒。
“振羽,这大白天的拉着窗帘干什么?赶紧起来推开窗户透透气,味儿都馊了!”
方兰说着,几步走到窗边,伸手“哗啦”一下把深蓝色的布窗帘扯到了底。
白花花的秋日阳光猛地扎进屋里,把半空中飘着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也照亮了床头那张从东屋换过来的旧三屉桌。
玻璃板底下压着一摞阮秀英上个月塞过来的自费留学申请表,旁边搁着几本翻卷了边的外语词典,还有一瓶忘了盖盖儿、已经干涸结块的英雄牌蓝黑墨水。
床上的陈振羽被强光晃了眼,抬起手背挡住干涩发胀的眼皮,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咕哝:“妈,礼拜天您都不让人消停会儿……把窗帘拉上。”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睁开眼时,目光恰好落在三屉桌边沿那道深深的旧划痕上。
那是好多年前,周红缨来家里找他写作业,不小心拿钢笔尖划出来的。
当时他冲着周红缨发了好大一通火,那姑娘红着眼圈一声没吭,第二天一早,特意跑去百货大楼买了英雄牌墨水送到他屋里赔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笑。
陈振羽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头划痕上摩挲了一下,指尖冰凉。
搁在一个礼拜前,桌上那摞留学材料就是他陈振羽在大院里扬眉吐气的梯子。
那时候他为了替阮秀英跑单位政审、凑外汇担保,敢梗着脖子跟老头子拍桌子叫板,哪怕挨了皮带抽,心里头也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风流人物。
直到那天晚上从周家小楼出来,看见周红缨护着电话听筒,对电话那头的野男人柔声细语;看见她拿看胡同口烂菜叶一样的眼神,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
陈振羽这才猛地惊觉,原来戏台子底下那个永远仰着脖子看他、给他捧场的看客,早就起身走了。
看客没了,后台塌了,他一个人穿着这身破戏服站在空荡荡的场子中央,再去看桌上那摞印着洋文的纸片子,突然就觉得滑稽得可笑。
这几天他在单位坐着,只要一想起阮秀英每次收下东西时那副矜持挑剔的模样,胃里头就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以前觉得那是书香门第的清高,如今没了周红缨在背后垫底壮胆,再琢磨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装腔作势,腻味得慌。
“消停什么消停!你赶紧起来洗把脸,换身齐整衣裳下楼去!”
方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床边盯着儿子的后脑勺,故意拿话试探道:“院门口来人堵你了,拎着苹果和槽子糕,站在你爸眼皮子底下眼圈都红了,说是一个礼拜没见着你的人影,你们俩这是在外头闹别扭了?”
陈振羽摸着桌沿划痕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往深处想,只闷在枕头里敷衍道:“单位的事儿礼拜一再说,谁来都不见。”
“什么单位同事?是你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阮秀英同志!”
方兰往前半步,把话挑明了,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动静,“人家才女今儿个可算是折了腰了,头一回自己登咱们老陈家的门,这会儿还拿街坊四邻的闲话架秧子,站在大门口树荫底下等你呢!”
按照方兰的预想,只要“阮秀英”仨字一出,床上这小子哪怕腿折了也得弹起来往楼下冲。毕竟上礼拜他还为了这姑娘的出国担保,硬扛了他爸两鞭子没松口。
果然,床上的陈振羽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就想撑着床板坐起来。
那是这两年被阮秀英随叫随到养出来的骨肉习惯。
可手掌刚按在床单上,他眼角余光就扫见了那瓶干透了的英雄墨水,周红缨那晚冷漠厌烦的眉眼猛地在脑子里一晃。
那股子刚提起来的心气儿,“噗”的一声漏了个精光。
紧接着,阮秀英蹙着眉头、欲言又止催他想办法凑经费的脸浮了上来。
一想到下去之后,又得听那些车轱辘似的体面话,还得低三下四地去求世交叔伯看人冷脸,陈振羽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泛酸,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按在床单上的手一松,非但没起来,反而一把拽过棉被拉到肩膀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窝里。
屋里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方兰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傻了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这孩子耳背了?妈跟你说阮同志在门口等着呢!你爸正黑着脸拿眼刀子刮人家呢,你再不下去,那丫头真要让你爸吓哭了!”
“哭就哭呗,谁惯的毛病找谁去。”
陈振羽被推得烦躁,肩膀往里一缩避开母亲的手,顺势伸长胳膊,把方兰刚拉开的那扇窗帘又拽过来大半,重新把刺眼的日头挡死。
“妈,我跟她没话讲。”他翻了个身彻底背对门口,声音闷在棉被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疲沓与厌烦,“您下楼跟她说我不在家,加班去了,或者干脆说出差了,怎么说都成,让她赶紧走,往后也别往大院里头跑,烦得慌。”
方兰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半扇窗户漏进来的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眼角的细纹直抖。
她低头看看床上裹成一团的儿子,又扭头望了望窗外院门口的方向,脑瓜子里嗡嗡直响,跟让人迎面敲了一记闷棍似的。
这还是那个为了阮秀英一句想出国,就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的陈振羽吗?
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他不光连床都懒得下,还嫌人烦得慌,催着亲妈去撒谎把他摘干净?
方兰咽了口唾沫,心里头不但没松口气,反而腾起一股子更深的寒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顾不上别的,俯身伸手就往陈振羽脑门子上探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老二……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头犯什么浑事了?还是烧糊涂说胡话呢?”
陈振羽一偏头躲开她微凉的手掌,干脆把棉被往头顶上一蒙,闷闷的嗓音隔着被面传出来,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我没病没灾,也没犯事!您快把人打发走,顺手帮我把门带上,我睡觉呢!”
方兰收回手,僵在单人床边盯着那团纹丝不动的棉被,足足站了有半分钟,手心里头全是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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