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阮秀英放下了架子

陈国栋背着手踱步过来，仰头瞅了瞅二楼紧闭的房门，啧啧称奇。

“嘿，奇了怪了，前两天还跟斗鸡似的要找红缨算账，怎么去了一趟周家回来，魂儿都让人给抽走了？”

方兰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戒备劲儿慢慢松了下来，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管他呢！我估计是那天晚上去找红缨，被红缨拿公安局的铁证给怼了回来，自己知道理亏，没脸再在家里头闹腾了。”

“他能消停下来那是好事儿，省得咱们老两口一边忙活老大的婚事，一边还得防着他在家里头搅局！”

陈国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顺手把沙发上的武装带重新挂回了墙角。

老两口压根没往深处想，只当这个向来骄纵的小儿子终于在铁证面前认了命，开始学着接受家里头多出个亲大哥的事实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陈家小楼里头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

为了把东头那间婚房拾掇得更体面，方兰甚至做主，把陈振羽屋里头那张成色最好的红木书桌给搬了出来，换了张三屉桌进去。

陈振羽下班回来瞧见了，不仅没黑脸，反而挽起袖子主动搭了把手，帮着警卫员小张把沉甸甸的书桌抬进了东屋，完事儿拍拍手上的灰，一言不发地回屋倒头就睡。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下班一沾家门就急匆匆地往外跑，更不再为了阮秀英的出国批条和路费的事儿跟父母吹胡子瞪眼。

每天除了按点上下班，剩下的时间他就跟块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自己屋里头，屋里那台平日里天天放外语磁带的双卡收录机落了一层薄灰，连晚饭也是胡乱扒拉两口就搁下竹筷。

老两口满门心思都扑在货运站那头的大儿子身上，见老二这么安分守己，乐得耳根子清净，还在背地里头夸他总算长大了、懂事了。

这种反常的平静，一直持续到了礼拜六的上午。

这天阳光正好，方兰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戴着顶针拿红线缝着喜被的被角，陈国栋则蹲在廊檐下，拿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对刚托人打好的樟木箱子。

院门外的铁栅栏门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斯斯文文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国栋停下手里的砂纸，抬头往大门口看了一眼，随口冲着方兰说道：

“八成是街道办来送下个月副食本的，你去搭把手开个门。”

方兰应了一声，把针线笸箩往石桌上一放，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起身往院门口走去。

她拉开门栓，把黑色的铁栅栏门往里头一拽，嘴里头刚准备客套两句，待看清站在门外头的人影时，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全咽了回去。

门外头的树荫底下，站着个穿浅蓝色修身列宁装的年轻姑娘。

姑娘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搭在身前，手里头拎着个结着红绳的塑料小网兜，里头兜着两个国光苹果和一盒油纸包的槽子糕。

正是陈振羽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大学生对象，阮秀英。

方兰脸上的笑模样冷了下来，抓着铁门把手的手往里收了收，也没把门彻底敞开，只站在门槛里头看着她。

“原来是阮同志啊，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怎么有空往我们这院里跑？”

也怪不得方兰说话带刺，实在是这个阮秀英平时架子端得太大了。

陈振羽跟她处对象的这两年里头，回回都是陈振羽骑着自行车满四九城地跑，给她买零嘴、送复习资料。

阮秀英自诩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清高人，哪怕路过军区大院门口，都从来不肯主动迈进陈家大门半步，每回都得陈振羽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地往家里头请。

今天这姑娘居然拎着两样薄礼，自己找上门来了？

阮秀英似乎也有些不太自在，捏着网兜绳子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温婉的笑意，眼神却不住地往门里头探。

“方伯母，这几天秋燥，我路过副食店瞧见这苹果水灵，顺道拎两个过来看看您和陈伯父。”

她把手里的小网兜往前递了递，见方兰没伸手接，手腕僵在半空，只好又讪讪地收了回来，顺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往二楼窗户瞄了一眼，假装不经意地轻声开口：

“那个，伯母，振羽今儿个在屋里头歇班吧？我这儿正好有两本复习资料落他那儿了，顺便找他拿一趟。”

蹲在廊檐下打磨樟木箱子的陈国栋听见动静，把砂纸往箱子盖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是陈振羽在屋里头跟这丫头约好了，脸色沉得难看，粗着嗓子哼道：

“找陈振羽拿资料？你们俩不是成天黏糊在一块儿吗，怎么着，外头的地方不够你们商量出国的破事，还非得跑到老子眼皮子底下来演双簧？”

阮秀英被陈国栋这一嗓子吼得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那副强撑出来的端庄架子一下子散了，嘴唇抿了抿，眼圈倒先红了一圈，瞧着委屈得不行。

“陈伯父，您误会了，我真不是来跟振羽商量出国的事儿的……”

她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列宁装的衣角，再也顾不上什么清高体面，声音里头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焦急与慌乱：

“我是实在找不着他的人，这才硬着头皮来家里头问问的。”

“伯父，伯母，我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见着振羽的人影了，他是不是生病在家里头躺着呢？”

这话一出，院门里头的方兰和陈国栋同时愣住了。

秋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下一地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掉在刚刚打磨好的樟木箱子盖上。

陈国栋张了张嘴，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方兰，方兰更是瞪大了眼睛，抓着铁门把手的手指都忘了使劲儿。

一个礼拜没见着人？

老两口脑子里头嗡的一声，瞬间把这一个礼拜以来陈振羽在家里头的种种反常全串了起来。

要知道，以前陈振羽为了这个阮秀英，那是连父母都能顶撞、连家门都可以不回的主儿，哪怕刮风下雨下刀子，每天傍晚也得雷打不动地骑车去她学校报到。

他们这两天瞧见陈振羽一下班就往屋里头钻，还以为这小子是跟阮秀英在单位外头见完了面才回来的。

合着这整整七天里头，陈振羽压根就没去见过阮秀英一面？

更让老两口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阮秀英居然为了这事儿，头一回放下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架子，拎着东西主动找上陈家大门来要人了！

陈国栋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白晃晃的日头，又回过头看了看二楼西头那扇紧闭着的窗户，嗓子眼儿发干地拽了拽方兰的袖子：

“老伴儿，我今儿个没眼花吧？”

“这姓阮的丫头主动上门找老二，老二居然躲在屋里头七天没搭理人家……这今儿个的太阳，难不成真是打西边爬出来的？”

方兰也没比老伴儿好到哪儿去，她看着门外头满脸急切、再也没了往日端庄劲儿的阮秀英，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老二这一个礼拜不吵不闹、跟丢了魂一样的表现，根本就不是什么懂事认命！

能让陈振羽连阮秀英这个心肝宝贝都扔在脑后头不管不顾，这小子外头，怕是出大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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