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和某人轧马路

交握着的手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度，把深秋放映厅里的那点子寒凉气全给驱散了。

钟泠借着前排椅背的遮挡，把下巴往棉布衣领里缩了缩，继续津津有味地盯着前方的大白布银幕。

银幕上的故事这会儿正好演到了要紧关头，江南的梅雨下得淅淅沥沥，男女主人公共撑着一把桐油纸伞走在青石板巷子里。

那个穿着长衫的书生为了不让身旁的绣娘淋湿肩膀，悄悄把伞柄往姑娘那边倾斜了大半，自个儿的半边青布衫子全被雨水给潲透了。

绣娘发现了书生湿透的肩膀，从袖笼里摸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递过去，书生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碰了一下。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碰，银幕上的两个人全都红了耳根，慌慌张张地错开视线，谁也不敢再抬头看谁，偏偏那双眼睛里的情意拉出了长长的丝线。

放映厅里头响起了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好几个年轻姑娘羞得拿手绢捂住了脸，连嗑瓜子的咔嚓声都停了半拍。

钟泠倒是看得面色如常，穿书之前，她什么大尺度的情爱场面没见识过，对这个年代电影里这种慢火熬汤似的含蓄拉扯并没觉得有多稀奇，顶多就是觉得画面拍得挺唯美。

她嚼完了嘴里的瓜子仁，习惯性地往旁边伸出手，想去贺铮掌心里头再摸两颗。

手指头探过去，却只摸到了几片碎裂的瓜子壳，并没有剥好的果仁。

钟泠有些纳闷地转过头，借着银幕反射过来的明明灭灭的光线，往身旁的男人脸上瞧去。

刚才还满嘴酸话、嫌弃男主角瘦弱的贺铮，这会儿竟然没再低头剥瓜子，那双黑亮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的大银幕，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银幕上，那个书生正替姑娘把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瓷器，两人的呼吸在雨幕里交织在一块儿，勾得人耳根子发麻。

咔嚓一声轻响，贺铮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中间的一颗五香瓜子，直接被他使劲捏成了粉末。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前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后来握着方向盘跑长途，见过的男人女人全都是直来直去的糙脾气。

在他那点匮乏的认知里头，喜欢一个女人，那就是给她挣钱花、替她撑腰杆子，再往深了去，就是把人按在怀里头亲热解馋。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一男一女处对象，还能有这么磨人、这么细致入微的章程。

明明连手都没正经牵上一回，连句露骨的荤话都没说，可那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里头一撞，硬是把旁观的人都看得心口发烫、嗓子眼发干。

原来这世上的男女之情，还可以这么缠绵悱恻，绕着弯儿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电影不知不觉放到了尾声，银幕上打出了大大的“剧终”两个字，头顶上的几盏大瓦数白炽灯啪啪几声全亮了起来。

刺眼的亮光晃得人眯起了眼睛，放映厅里的观众们纷纷站起身，木头椅子弹起坐垫的啪嗒声连成了一片。

“发什么呆呢，贺师傅？”

钟泠伸手在贺铮眼前晃了晃，看着他掌心里那一撮被捏碎的瓜子沫，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刚才某人不是还嫌弃人家白面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吗，怎么看到后半截，连手里的瓜子都给捏成渣了？”

“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瞧着电影里头那个江南绣娘长得水灵，魂儿都被人家给勾进水乡里去了？”

贺铮被她这一嗓子喊回了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碎壳，赶紧合拢五指，拿另一只手里的旧报纸胡乱擦了一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过道里头格外惹眼，耳根子后头却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胡扯什么，那女的哭哭啼啼的，哪有咱们钟老板半点好看。”

他闷着头反驳了一句，把剩下的半包瓜子塞进工装外套的大兜里。

往常这种人多的时候，他早就一把揽住她的细腰了，可这会儿他伸出胳膊，悬在半空里顿了顿，竟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三寸远的地方，替她隔开周围往外涌的人流，规规矩矩地走出了放映厅。

外头的秋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露水的湿气，可贺铮却觉得自己胸膛里头揣了个烧得通红的煤球炉子，热气直往脑门上拱。

两人走到文化宫旁边的看车棚，贺铮掏出一毛钱递给看车的大爷，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车堆里头提溜了出来。

出了看车棚的铁栅栏门，钟泠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刚准备跟来时那样扶着他的肩膀往后车架上跨，前头的贺铮却双手握着车把，迈开两条长腿直接往前走了出去。

钟泠一只手悬在半空里，愣愣地看着男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的宽厚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快步追上去，跟在他右手边并排走着，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这人今晚是怎么回事，从走出放映厅开始，整个人就显得不大对劲。

平日里只要一见着她，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扯都扯不下来，走道的时候也总是变着法儿地牵她的手、揽她的腰。

可这会儿倒好，两只大手把自行车的塑料把套捏得嘎吱作响，目不斜视地盯着前头的水泥马路，步子迈得又僵又硬，连脖梗子都绷得笔直。

贺铮哪敢低头看她，他这会儿脑子里头正天人交战，翻来覆去全是前两天跑长途时，车队里那个刚处了对象的毛头小徒弟在驾驶室里跟他炫耀的那些话。

当时那小徒弟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拍着大腿跟他传授经验，说是京市人搞对象都有一套雷打不动的标准流程。

头一步是去电影院看场谈情说爱的电影，把姑娘家的心肠看软乎了，第二步就得推着车子去轧马路，跟姑娘并排走着，还得讲究个欲擒故纵、若即若离；等马路轧得差不多了，再顺理成章地把人往僻静的小树林里头一带，借着黑灯瞎火的劲儿吃嘴子，最后再顺水推舟地干那档子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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