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咱们好好处一回对象
其实这几天，钟泠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何尝不惦记着他。
刚才被他按在木板床沿上这么一通折腾，她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心底深处也想顺着他的劲儿亲热一回。
偏偏这男人坏透了，回回先把她的火气勾起来，临了又拿话吊着她。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耳边凌乱的碎发，眼尾还泛着潮红，嘴里小声咕哝着：“去你那儿干什么？贺铮，你少拿话哄我，折腾半天又装起正人君子来了，到底打什么主意呢？”
贺铮站在床沿边，慢吞吞地把工装外套的扣子一颗颗系回去，系到领口那颗时，修长的手指头却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瞧着小姑娘被咬得微肿的嘴唇，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扎手的短发，那双平日里看人直勾勾的黑眼珠子往旁边飘了飘，显出点少见的不自在。
“去我那儿……还能干点啥事儿？”
他嗓音还哑着，顿了顿，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这两天在路上跟搭班的小师傅闲扯，听人家念叨搞对象的事儿，我才突然琢磨过味儿来。钟泠，我瞧着别人家处对象，是不是都得先去电影院看场电影？”
“咱们俩打从认识到现在，光顾着跑车攒钱，都没正儿八经地处过一回。”贺铮把外套领口拉平，往前凑了半步，粗糙温热的大手重新搭上她的肩膀，“今晚，我想跟你好好处一回对象，别人家姑娘有的排面，咱们也得补上。”
钟泠正低头整理着衣摆上的褶子，听见这番话，指尖停在了布料上。
她抬起眼皮看他，前两年事情赶着事情，他没日没夜地握方向盘挣钱，她精打细算地替他攒家底，确实少了点普通小年轻的花前月下。
没承想，这根硬木头竟然开窍了，还知道琢磨怎么给她补上搞对象的章程。
哪个姑娘家不想跟心上人甜甜蜜蜜地轧马路看电影呢？
她从木板床上跳下来，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仰起下巴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我跟着你少享了多少清福。”
“既然贺师傅这么有诚意，那咱们就去瞧瞧今晚文化宫放什么新片子！”
她丢下这话，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厢房外头走，顺手拉开了半掩的木门。
回头催他时，正撞见贺铮站在屋影里冲她无声地咧嘴乐，大手往工装裤兜里摸了摸钞票，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走吧，钟老板。”
两人穿过四四方方的天井小院，回到前堂推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重新把厚重的街门锁了个严严实实。
这会儿胡同里的暮色已经浓了，各家院墙里飘出炒白菜的油烟味儿和煤球炉子的气息，电线杆子底下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贺铮长腿一跨坐上车座，拍了拍后车架，等钟泠偏腿坐稳当了，脚下猛地一蹬踏板，车链子发出清脆的轻响，载着人往东四工人文化宫的方向滑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钟泠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两只手隔着厚实的工装外套，悄悄攥紧了他劲瘦硬实的腰侧。
手掌底下那块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车把却稳当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文化宫旁边的红星电影院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去处，老远就能瞧见门廊下挂着成串的亮灯泡，大幅手绘宣传画底下乌泱泱地聚着不少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贺铮把自行车存进旁边的看车棚，领着钟泠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走到售票墙跟前。
那扇只留了小半截拱形口子的玻璃窗里头，女售票员正低头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拿毛衣针指了指旁边的小黑板：“晚上七点半的场次，新上的故事片，两毛钱一张，要几张？”
“同志，劳驾拿两张中间排数的。”
贺铮从兜里摸出四毛钱塞进豁口木托盘里，接过两张草纸印红字的小票，转身走回钟泠身边，妥帖地揣进胸前的衣兜里。
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影院门口的空地上支着好几个小摊子，卖汽水的、卖炒货的，吆喝声连成一片。
旁边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大婶守着口大铁锅，铁铲子翻动着黑沙子哗哗作响，浓郁的五香瓜子味儿顺着夜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钟泠吸了吸鼻子，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口大铁锅上飘了过去，伸手拽了拽贺铮的袖口：“光干坐着看有什么意思，嘴里没味儿。贺师傅，咱们买包热乎瓜子带进去嗑吧？”
贺铮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走到铁锅跟前，掏出两毛钱递过去：“大婶，称五毛钱的五香瓜子。”
大婶麻利地铲出瓜子，倒进裁好的旧报纸里，三折两折卷成一个尖底纸筒，笑眯眯地递过来：“小伙子对你对象可真大方，这五毛钱够你们小两口从片头嗑到片尾了，拿好嘞，刚出锅还烫手呢！”
钟泠听见那句“小两口”，耳根子腾地热了一下，也没出声反驳，伸手接过那个带着余温的报纸包抱在怀里。
她低头剥开报纸一角，捏出一颗黑亮的瓜子咔嚓咬开，香脆的瓜子仁混着五香味儿在舌尖散开。
“味道真不赖，你也尝一颗。”她捏着颗剥好的瓜子仁递到贺铮嘴边，眼底映着影院玻璃灯箱的亮光。
贺铮微微弯下腰，就着她的手指头把那颗小小的瓜子仁卷进嘴里，温热的舌尖顺势往她指腹上轻轻一勾。
指尖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钟泠赶紧把手缩回来背到身后，刚瞪起眼要数落他，检票口的铁栅栏门哗啦一声拉开，工作人员举着铁皮大喇叭扯开嗓子喊了起来：“七点半场次的同志们检票进场了，排好队，别挤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宽敞的水泥台阶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旁边几个毛毛躁躁的半大小子往前硬闯，钟泠脚下还没站稳，贺铮已经伸出右臂揽住她的肩膀，铁钳似的大手往回一带，直接把她圈进了自己身前那方小小的空地里。
他拿自己高大结实的后背死死抵住外头推搡的人流，半拥着她一步步顺着台阶往里挪。
钟泠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口前，鼻端全是这个男人身上独有的皂角味儿混着淡淡的烟草香，抬头就能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头踏实得一塌糊涂。
检过票走进昏暗的放映厅，里头已经坐了大半场的人，空气里飘着雪花膏和炒瓜子的香气。
两人顺着窄巴的过道找到中间偏后的位置，贺铮先用袖口擦了擦木头椅上的浮灰，这才把坐垫压下来让钟泠坐好。
钟泠抱着那包瓜子坐下来，左右瞄了两眼，前排坐着的几乎全是一对对挨着肩膀咬耳朵的小年轻。
她红着耳根转过头，冲刚在旁边落座的贺铮小声敲打：“你瞧瞧人家，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地坐着看银幕，待会儿黑了灯，你可别又动手动脚的让人笑话。”
贺铮把两条长腿在狭窄的排距间勉强支开，闻言偏过头瞧了她一眼，伸出大手直接把她怀里那包报纸卷着的瓜子拿了过去。
“我什么时候动手动脚了？我就想给咱们钟老板剥瓜子仁儿。”
他把报纸包放在自己宽阔的膝盖上，两根略显粗糙的手指头捏起一颗瓜子，只听见轻微的咔哒一声，完整的瓜子仁就落在了掌心里。
头顶上的大灯闪了两下，紧接着啪的一声全灭了，放映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后头放映机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穿过浮动着微尘的空气，直直打在前方的白布大银幕上，欢快的片头音乐随之响起。
借着银幕反射过来的微弱光线，贺铮剥瓜子的动作半点没受影响，不一会儿就在干燥的掌心里攒了一小捧白生生的瓜子仁。
他把右手伸到钟泠跟前，手掌摊开，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张嘴，吃吧。”
钟泠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瓜子仁，又抬头看了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银幕上的亮光一闪一闪的，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骨滑下来，衬得那道眉眼愈发深邃。
她耳根微热，伸出两根手指头想去他掌心里拈，谁知贺铮手腕子往上一抬，直接把宽厚的手掌抵到了她唇边，黑亮的眼睛在暗处直勾勾地盯着她。
钟泠借着昏暗的光线瞪了他一眼，到底拿这人没辙，趁着周围人的目光全锁在大银幕上，悄悄低下头，借着前排椅背的遮挡，用嘴唇从他掌心里沾走几颗瓜子仁，细细地嚼了起来。
温软的唇瓣擦过掌心的老茧，麻酥酥的痒意顺着唇珠直往心口里钻。
钟泠分明感觉到他粗糙的手指头往里蜷缩了一下，落在她腮帮子上的视线烫得吓人。
银幕上正演着男女主角在江南水乡撑船偶遇的戏码，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缠绵得很，引得放映厅里的姑娘们发出一阵阵低低的惊叹声。
钟泠一边嚼着香喷喷的瓜子仁，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旁边的贺铮却连眼皮都没往银幕上抬一下，只顾着耐心地一颗接一颗剥瓜子，冷不丁往她耳边凑了凑，带着股酸溜溜的劲儿小声哼道：“那小白脸连橹都摇不利索，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刚攒好的一小撮瓜子仁抵到她唇边：“他那两只手光会摇扇子，哪赶得上我这双手，白日里替钟老板跑车挣钱，黑了灯还能伺候钟老板吃瓜子仁儿。”
钟泠差点被嘴里的瓜子仁呛着，咽下去后偏过头白了他一眼，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腰侧：“人家那是白面书生，讲究的是斯文俊秀，哪能个个都跟你似的，长得跟座黑铁塔一样去吓唬人？”
“再说了，是你自己非要拉着我来看电影学人家搞对象的，这会儿倒挑起电影里的毛病来了。”
她嘴上数落着他，却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塞进了他搁在木头扶手上的大掌里，十指穿插着同他扣在了一块儿。
贺铮浑身一顿，垂下眼皮瞧了瞧两人交握的手，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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