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她的小心机

夕阳把宽阔的马路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下班的自行车流顺着街口涌过来，车铃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贺铮单脚支在马路牙子上，回头看了一眼跨坐在后车架上的钟泠，伸手把她被秋风吹乱的衣摆往下拽了拽。

“坐稳了，前头路口人多，手别往车轮子那边搭。”

钟泠往前挪了挪屁股，两只手直接环住他精壮的腰身，隔着一层工装布料，摸到了底下硬邦邦的腹肌块儿。

她不老实地用手指头隔着衣裳戳了两下，把下巴搁在他宽厚的后背上，笑吟吟地开口催促。

“赶紧蹬你的车吧，贺师傅，我这肚子都叫唤半天了，再磨蹭下去，卤煮店里的肥肠都让人挑没了。”

贺铮被她戳得腰肌一紧，胸腔里震出一声闷笑，长腿一蹬脚踏板，二八大杠便稳稳当当地汇入了车流里。

两人先去了东四十字路口把头的老字号国营小吃店，这会儿还没到正经饭点，堂子里头倒是有不少空座。

贺铮把钟泠按在靠窗的八仙桌边坐好，自个儿排在窗口前头，端回来两大海碗冒着滚烫热气的卤煮火烧，外加两瓶北冰洋汽水。

碗里头肺头、肥肠和炸豆腐码得冒了尖，上面泼了一层厚厚的蒜汁和辣椒油，浓烈的卤肉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钟泠拿起竹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肥肠吹了吹，刚要往自个儿嘴里送，瞧见对面男人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眼神，手腕一拐，直接喂到了他唇边。

“看在你跑了几百里地还赶着过来接我的份上，头一口赏你了。”

贺铮也不客气，张嘴就把肥肠咬进了肚里，顺手把自己碗里头炖得入味的火烧块儿全挑出来，拨进了钟泠的碗里。

“肥肠油大，你晚上吃多了夜里积食，多吃点浸透了老汤的火烧垫垫肚子。”

钟泠咬了一口吸饱了汤汁的火烧，烫得舌尖直打转，赶紧拿起撬开盖子的汽水灌了一大口，舒坦得眯起了眼睛。

她捏着汽水瓶子转了半圈，眼角的余光瞥见贺铮眼底那抹还没散干净的红血丝，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故作轻松地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炸豆腐。

“那个……有个大事要告诉你。”

她说这话时，睫毛扑闪了两下，明明嘴角都快压不住往上翘了，偏还要端着架子卖关子。

贺铮太了解她这副小模样了，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拿出手绢儿替她擦掉唇边的汤渍，黑亮的眼珠子锁着她：“瞧你这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怎么着，捡到金元宝了？”

钟泠从衣兜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桌子底下悄悄晃了晃，眼底亮得惊人。

“前两天看定了铺子！本来我和含烟商量好了，等下礼拜找木匠打好了柜台、把里外都规整利索了，再带你过来瞧现成的……”她顿了顿，声音小了半截，眼神有些飘忽地扫过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你这一趟车跑得够累了，要是提前让你知道，你肯定又要挽着袖子去干那些搬砖刷墙的糙活儿。不过今天正好拿了钥匙过来量尺寸，我实在没忍住……”

贺铮握着草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对面小姑娘那副既想跟他献宝、又怕他跟着受累的纠结劲儿，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几天在路上颠簸的疲乏，还有陈家夫妻带来的那点子烦闷，在这一刻竟被她这几句半遮半掩的体己话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什么也没点破，只是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右手伸进工装裤的深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绢包，越过桌面直接推到了钟泠手边。

“定金交了多少，手里头的钱还够不够周转？”

钟泠愣了一下，低头解开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死结，里头赫然是一沓厚得扎眼的大团结，还有几张零散的全国通用粮票。

她抬起眼皮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伸手把钱重新包好，塞回他宽大的掌心里。

“你这是干什么，我跟含烟合伙做买卖，账面上的本钱早就凑齐了，这些你留着吧。”

“再说了，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吗，等这铺子开张见了回头钱，我是要拿大把的钞票把你养起来的，现在要是收了你的钱，往后我在你跟前还怎么端老板娘的架子？”

贺铮反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抽回去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在她细腻的腕骨上摩挲了两下，趁着旁边桌的食客没注意，顺势把那包钱塞进了她挂在椅背上的斜挎布袋里。

“你的钱留着进药材，我这钱是入股咱们家钟老板的私人腰包，不跟外人掺和。”

“我孤家寡人一个，吃住在站里头，兜里留两包烟钱就顶天了，剩下的不交给你保管，难不成你想让我给别的女人？”

钟泠被他这番话堵得没脾气，瞧着他眼底那股子非要给她花钱才踏实的轴劲儿，只嗔怪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敢！”

“行，那这笔钱我就先替你收着，赶明儿连本带利给你置办几身体面行头，省得你成天穿着这身旧工装到处晃悠。”

两人吃完饭走出小吃店，外头的日头已经落到了胡同屋檐底下，暮色顺着青砖灰瓦一点点漫了上来。

钟泠领着贺铮顺着人行道往南走了百十来步，停在了那间夹在副食品商店和理发馆中间的临街平房跟前。

这会儿左邻右舍都忙着在院里生炉子做晚饭，煤烟味混着炒白菜的香气在胡同口飘荡，门前的人行道上倒是清静了不少。

钟泠摸出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拧开大铁锁，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过身子冲身后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贺同志，进来参观参观吧，这就是咱们往后发家致富的根据地了。”

贺铮推着二八大杠跨过高高的木门槛，把车支在宽敞的前堂墙根底下，反手把两扇街门重新合拢，顺手推上了里头的木栓。

街门一关，外头马路上的嘈杂声立刻被隔开了大半，空荡荡的屋里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高窗漏进来的暮光映着干净的青砖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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