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周红缨就是放不下他
餐厅那头的圆桌上，一碗红烧五花肉早凉透了，青花瓷盘沿凝了一圈白腻腻的猪油，两条大黄鱼连鱼皮都没破，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客厅里没人提开饭的事，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听得人心口发慌。
陈振羽捏着那张《京市晚报》的剪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把薄薄的报纸边角攥得皱成一团。
他低着头，眼珠子在报纸角落那张黑白照片上钉了半晌，又伸出左手，胡乱扒拉着茶几玻璃台面上散开的几张单人照。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身旧工装，左眉骨上横着一道寸把长的旧疤，正拧着眉头往镜头这边看。
那张脸的轮廓和五官，跟他每天早上在穿衣镜里瞧见的自己一模一样，连挑眉时眼角牵动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这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
陈振羽猛地把剪报往茶几上一拍，纸片蹭过方才茶盏溅出的冷茶水渍，濡湿了一大块。
他从沙发上弹起身，双腿撞得茶几咣当一响，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冲着对面的陈国栋和方兰嚷了起来。
“爸，妈，你们二老是不是在家里头闲出毛病来了，居然拿这种下三滥的假相片来糊弄我？”
“我在四九城里活了二十七年，打小到大，大院里谁不知道我是咱们老陈家唯一的独苗？这会儿你们跟我说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双胞胎哥哥，传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吗！”
方兰见小儿子把报纸拍在水渍里，心疼地连忙伸手把剪报拈了起来，掏出怀里的手帕，一点点小心地按干上头的水迹。
“振羽，你把嗓门放小点儿！这晚报上白纸黑字登得清清楚楚，照片也是红缨亲自从南华市带回来的，哪能有假？”
方兰抬起通红的眼圈，看着自己娇生惯养养大的小儿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颤音：“妈知道这事儿突然，你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可照片上这孩子真叫贺铮，他脸上的眉眼你自个儿也瞧见了，那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亲大哥啊！”
陈国栋端坐在单人沙发上，抓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往玻璃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跟你妈今儿个早上已经去货运站见过你大哥了，大活人就站在我们跟前，还能有假不成？”
“你大哥过两天跑完这趟车回来，就得搬进家里头住。二楼东头那间朝阳的大屋子我们已经给他腾出来了，你趁早把你那副少爷脾气给我收起来！”
陈振羽听着父母一唱一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净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父母看不上阮秀英，为了卡住他给秀英凑出国手续费，故意联合外人给他下的套！
“你们去货运站见过人了？就凭一张长得差不多的脸，你们就随便从大街上认个开大车的野小子回来当祖宗供着？”
“爸，您老在部队里也聪明了大半辈子，怎么到了自个儿家里头，反倒被人用几张破相片给蒙了眼！”
陈振羽伸出手指头，笃笃地点着茶几上那叠照片，气极反笑地哼了一声。
“这相片是谁拿给你们的？是周红缨对不对！”
“整个大院里头，就数她在报社成天鼓捣那劳什子照相机和暗房！除了她，谁还能攒出这么一套像模像样的假玩意儿来糊弄您二老？”
方兰停下擦拭剪报的动作，捏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抬头看着满脸戾气的小儿子，心头一阵发堵。
“这事儿确实是红缨最先发现的，可人家红缨也是为了咱们陈家好，前前后后跑了南华市好几趟，连当年给我接生的宋大夫都找着了。”
一听这话，陈振羽像是瞬间抓住了什么把柄，弯腰把茶几上的照片一把拢进手里，在半空中用力甩得哗哗响。
“好啊，我就猜到是周红缨那个女人在背后捣鬼！”
“你们二老不了解她，我跟她在一个大院里头穿开裆裤长大，我还摸不透她肚子里头那点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吗？”
“他们这些在报社里头混饭吃的记者，成天就指望着抓人眼球挣稿费，黑的能写白，死的能说活，为了凑篇报道什么荒唐事儿都敢往外瞎编！”
陈国栋听他越说越离谱，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沉着脸喝道：“陈振羽，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儿！红缨这丫头是我们打小看着长大的，人家为了咱们家的事儿跑前跑后，没要咱们半点人情，你少在这儿狗咬吕洞宾，拿你那点龌龊心思去揣度人家！”
陈振羽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连父亲的训斥都不怵了，脖子一梗，双手撑在茶几边沿上，大声顶了回去。
“我拿龌龊心思揣度她？爸，您跟妈就是被她那副热心肠的假模样给骗了！”
“你们也不替我琢磨琢磨，她周红缨早不忙晚不忙，偏偏挑在我给秀英跑出国手续的节骨眼上，往咱们家塞这么个来路不明的野哥哥？说白了，她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不就是见不得我跟秀英好，心里头还放不下我呢吗！”
这话一出口，原本正准备端茶盏的陈国栋手上一僵，方兰更是愣在沙发上，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来。
陈振羽见父母都不吭声，愈发觉得自己一针见血地戳破了真相。
他直起腰杆，下巴颏儿微微扬了起来，眼底那点子慌乱倒被一股子莫名的得意给盖了过去，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
“你们别不信，打从上中学那会儿起，周红缨就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变着法儿地讨好我！”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跟秀英确立了恋爱关系，她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可每次在大院里头撞见我，那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我身上撕不下来！”
“25了还不处对象，有事没事尽喜欢往我们家里跑，不是放不下我是什么！”
方兰听着小儿子这番自我感觉良好的长篇大论，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振羽，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胡话！红缨那丫头心气高着呢，平时跟咱们家来往，那是看在两家老人的交情上。”
“人家前两年忙着跑新闻一直没找对象，那是有事业心，怎么到了你嘴里头，倒成了为你守身如玉了？”
“妈，您也是个女人，您怎么连这点女人家的醋劲儿都瞧不出来！”
陈振羽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方兰摊开双手，唾沫星子乱飞地剖析起来。
“她就是嫉妒！她嫉妒我跟秀英感情好，嫉妒我对秀英一心一意，连出国留学这么大的事儿我都全心全意地替秀英张罗！”
“她周红缨自诩是大院里头一枝花，结果在我这儿碰了壁，眼瞅着我为了秀英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她心里头那股子怨气没处撒，这才憋出这么个损招来恶心我！”
“爸，妈，你们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呢？相片这玩意儿最容易做手脚了！只要进了报社的暗房，拿我以前的底片洗上一张，再拿画笔往眉骨上描道疤，叠印身破工装上去——别说一个双胞胎了，她就是想给你们变出十个八个儿子来，那不也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陈国栋听着小儿子把军区大院的发小贬得一文不值，甚至把国家干部办案查出来的铁证当成儿女情长的争风吃醋，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抓起茶几上的青花瓷茶盏盖子，迎面就朝他砸了过去。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你以为全天下的姑娘都跟那个姓阮的一样，成天围着你转悠？”
“你大哥的档案、南华市公安局的审讯记录，还有当年宋大夫的私诊账本，全都在信封里头摆着，难不成公安局也是周红缨开的不成！”
陈振羽敏捷地往后跳了一步，躲开飞过来的茶盏盖子。只听啪啦一声脆响，上好的青花瓷盖子砸在水泥地面上，瞬间摔得粉碎。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把手里攥着的那叠照片狠狠摔回茶几上。几张黑白照片顺着玻璃台面滑落一地，有一张正好掉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边。
“什么私诊账本，什么公安局记录，我一个字都不信！”
“周红缨就是算准了你们二老看不上秀英，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个假儿子来分你们的心，好让你们联合起来逼我跟秀英分手，断了我给秀英凑出国路费的念头！”
“她以为使出这种下作手段，就能让我高看她一眼，就能拆散我跟秀英？我告诉你们，她这是白日做梦！”
方兰见他抬脚就要往地上的照片踩过去，惊呼了一声，顾不得腰酸，连忙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去护那些照片，声音都劈了叉。
“振羽，你快别犯浑了！当年妈生你们兄弟俩的时候，是因为有特务盯着咱们家，妈不得不把你大哥送走避难，留你在家里头当幌子啊！”
“这事儿千真万确，你爸派去的王秘书为了护住你大哥，连命都搭在南华市的山沟里了！你怎么能把咱们家两条人命换来的血泪账，当成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呢！”
陈振羽冷眼看着母亲跪在地上捡照片的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半点心疼，反而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直往脑门子上撞，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特务，什么换子避难！在他看来，父母为了保住家里的钱不给他和秀英用，简直是着了周红缨的魔，连带着要把他这二十七年老陈家独苗的体面全给踩进泥里！
“妈，您别再替周红缨那个女人打掩护了，连特务和坠崖这种戏文里的词儿都编出来了，你们也不嫌丢人！”
“她周红缨敢在背后阴我，敢拿这种莫须有的野男人来恶心我、耽误我跟秀英的正事，我今儿个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音未落，陈振羽猛地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客厅外头冲。
方兰手里还死死护着刚从地砖缝里捡起来的贺铮照片，见小儿子红着眼睛往玄关跑，吓得赶紧扶着茶几站起身追了出去。
“振羽！这么晚了你往哪儿跑？你给我站住，把话听清楚再走！”
陈振羽冲到玄关的衣帽架旁，一把扯下挂在铜钩上的军绿风衣胡乱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没系，伸手就去拧厚重的实木大门把手。
“我去哪儿？我去周家找周红缨当面算总账！”
“我倒要揪着她的衣领子问问她，这么死乞白赖地纠缠我、往咱们老陈家泼脏水，她还要不要脸了！”
陈国栋从客厅里追出来的时候，陈振羽已经拉开了大门。院子外头的秋夜冷风呼啦一下灌进屋里，吹得玄关顶上的吊灯直晃悠，茶几上的《京市晚报》更是被吹得哗啦作响。
“你敢踏出这个门半步，老子今儿个就打断你的狗腿！”
陈国栋扶着门框大吼了一声，顺手去摸墙角挂着的铜头武装带。
陈振羽头都没回，反手把实木大门重重一甩，砰的一声巨响震落了门框上头的灰尘。他人已经顺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冲出了院门，转眼就消失在军区大院昏黄的路灯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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