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我在和我对象打电话
周家小楼的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台灯，暖黄的光晕铺在暗红色的水曲柳木地板上。
茶几上的黑色胶木拨盘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王婶正拿抹布擦着茶几玻璃台面的边角，听见动静停下活计，抬头瞅了一眼墙上的石英挂钟，笑着打趣起来。
“这个钟点催命似的响，不用问，准是南华市那位顾公安。”
“不用看表，只要这电话铃一响，就知道到了八点半，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报时还要准！”
周红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看明天的采访提纲，听见王婶的调侃，捏着英雄牌钢笔的指尖顿了一下，白皙的耳垂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她把硬皮笔记本合上搁在膝头，伸手抓起沉甸甸的黑色听筒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言语，那头就传来了顾骁爽朗带笑的嗓音。
“周大记者，忙完了没有？我这儿刚从夜校辅导班下课回来，趁着值班室没人，赶紧给你汇报一下今天的复习进度。”
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见呼呼的秋风声和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显然是派出所院子里有干警刚出警回来。
“哟，顾大公安今儿个这么勤快？看来今年秋天的京市公安大学进修班名额，你是势在必得了？”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京市这边的分数线向来压得高。某些人要是个光耍嘴皮子的假把式，到时候考不上来，我托人捎过去的那几斤内部参考书，可就全打了水漂了。”
顾骁在那头低低笑了两声，听筒里传来哗啦啦翻动书页的声响，紧接着是他拿着铅笔头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你还不放心我的底子？当年在部队里头大比武，文化课考核我也是拿过全团前三名的。”
“不过话说回来，周红缨同志，要是真考上了，到京市人生地不熟的，周大记者管不管饭啊？”
周红缨听着他那副得寸进尺的腔调，忍不住弯了弯眉眼，把怀里的采访本挪到茶几上放好。
自从顾骁非说自己要报考京市公安大学的干部进修班，打那以后，这人就顺理成章地拿备考当起了幌子，隔三差五算准了她下班的钟点往周家摇长途。
偏偏他每次找的由头都冠冕堂皇，连周红缨的父亲老周同志偶尔接起电话，都要捻着胡子夸一句南华市的基层干警好学上进。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惦记上京市的公粮了？”
周红缨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把螺旋状的黑色电话线绕在食指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纵容。
王婶在旁边瞧见红缨这副眉眼柔和的模样，识趣地收起抹布，端着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回厨房，还贴心地把磨砂玻璃隔断门给掩上了。
要知道这丫头平时在家里头最是端方清冷，看书读报时半点杂音都听不得，也就只有接这个南华长途的时候，脸上才能见着几分小女儿家的鲜活气儿。
“红缨，今儿个南华市下了一场秋雨，院子里的桂花全被打落了。我早上捡了一兜子，拿井水淘洗干净，这会儿正铺在报纸上搁窗台晾着呢。”
“等过两天晒干了，我找个干净的罐头瓶装起来给你寄过去。你平时在报社熬夜赶稿子，拿来泡茶喝最香了。”
周红缨绕着电话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电流，真闻见了那股子混着井水凉气的桂花甜香。
嘴上却还是不肯松劲儿：“谁稀罕你那点落进泥里的野桂花？京市百货大楼里什么样的茉莉香片买不着，值当你特意跑趟邮局，浪费那八分钱的邮票……不过你既洗都洗了，要是不彻底晒干透了就往瓶里塞，路上闷着可容易捂出霉味儿来。”
“放心吧，指定给你晒得干干爽爽的！再说了，八分钱哪够啊，那么大一玻璃瓶，走包裹怎么也得小半块。”
顾骁听出她话里头的松动，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语气里满是混不吝的得意劲儿，“百货大楼卖的是干货，我这儿寄过去的是我天不亮趴在树底下给你一朵朵挑出来的，里头可都掺着我的心意呢。只要周大记者肯赏脸喝上一口，莫说几毛钱邮费，我就是把整个派出所院子里的桂花树全给你薅秃了都成。”
“你敢薅公家的树，小心你们所长关你禁闭……”
周红缨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话还没说完，耳朵里却突然钻进了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院子外头的黑色铁栅栏门被人从外头大力推开，铁门撞在红砖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响起了重重的皮鞋踏步声，那人走得极急，连门铃都没按，直接冲上了门斗外的台阶。
周红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抬头朝着玄关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钟点，谁会这么没规矩地往别人家里头硬闯？
王婶在厨房里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一边往玄关小跑，一边高声询问：“谁呀？”
话音未落，玄关那扇还没落栓的实木大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秋夜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洞呼啦一下灌进客厅，吹得落地台灯的布罩子直晃悠。
陈振羽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玄关，一把拨开挡在面前的王婶，径直冲进了客厅。
王婶被他撞得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背抵在鞋柜上，看清来人后拍着胸口数落起来：“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振羽！你这孩子今儿个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赤白脸的，吓我一大跳！”
陈振羽根本没搭理王婶，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因为一路狂奔，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脑门上。
他一进客厅，双眼就钉在了沙发上的周红缨身上。
当看见周红缨手里正拿着电话听筒，脸颊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红晕与笑意时，陈振羽心头那股子邪火更是往上蹿了三尺高。
好啊！他在家里头为了那个假冒的野哥哥跟父母吵得天翻地覆，甚至差点挨了老头子的武装带，这个始作俑者倒好，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躲在家里头占着电话线聊闲天！
陈振羽大步流星地冲到茶几跟前，一脚踢开挡路的矮脚圆凳，圆凳在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叉着腰，喘着粗气站在茶几对面，指着周红缨的鼻子就吼了起来：“周红缨，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震得客厅里的空气都跟着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周红缨手里的黑色听筒里，骤然传出一声木椅子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响。
顾骁常年办案，耳朵灵得很，隔着电话线一听见这陌生的男人嗓音和这副兴师问罪的跋扈腔调，原本懒散戏谑的语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凌厉与警惕：
“红缨，怎么回事？谁在你家里头大呼小叫的？”
听筒里的声音虽然隔着段距离，但因为顾骁嗓门大，在安静的客厅里依然传出了些许动静。
陈振羽这会儿正处于暴怒的顶点，根本没去细听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只当周红缨是在跟报社的同事闲聊。
他见周红缨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皮看着自己，连握着听筒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愈发觉得自己被她这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给羞辱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聋作哑！”
陈振羽往前逼近了半步，小腿肚抵着茶几边缘，居高临下的姿态摆了个十足十：“你弄的那些假照片，还联合外人编造什么双胞胎的瞎话去糊弄我爸妈，你以为我看不穿你那点下作手段吗？”
“你不就是见不得我跟秀英好，见不得我替秀英张罗出国留学的事儿，所以才憋出这么个损招来搅黄我们的婚事吗！”
王婶听见这话，吓得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张大了嘴巴看看满脸通红的陈振羽，又看看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周红缨。
砰！
电话那头猛地炸开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一巴掌重重拍在了办公桌上，连带着搪瓷缸子盖儿都震得咣当乱跳。
顾骁压着满腔火气的怒骂声顺着电波直冲过来，震得周红缨耳膜微微发麻：“我呸！这孙子脑子里头装的都是浆糊吧？谁给他的脸在这儿倒打一耙！红缨，你别跟他废话，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就是欠收拾！”
听筒贴在耳廓上，顾骁那带着薄怒与急切的声音烫得周红缨耳根微热。
她把听筒稍微往耳边挪开半寸，抬起眼，静静地打量着茶几对面这个面目扭曲的男人。
以前她总觉得陈振羽虽然性子霸道了些，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槐树下给她塞大白兔奶糖、会骑着二八大杠载她去上学的骄傲少年。
哪怕后来他移情别恋喜欢上了阮秀英，她也只是怪缘分浅薄，体体面面地退出了他的生活。
可这会儿听着电话那头顾骁毫不犹豫的维护，再看看眼前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男人，周红缨心里头那点残存的、被大白兔奶糖糖纸包着的旧念想，彻底被这阵秋夜的穿堂风吹成了灰。
自己费劲巴拉地帮他们陈家找回了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结果在这个蠢货眼里，居然全成了她争风吃醋、死缠烂打的把戏。
她甚至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荒唐可笑。
陈振羽见周红缨迟迟不吭声，那双清冷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里头没有半点被戳穿心事的慌乱，反而全是他看不懂的怜悯与嫌弃。
这种眼神狠狠刺痛了陈振羽的自尊心，他猛地伸出手，作势就要去抢周红缨手里的电话听筒。
“你哑巴了是不是？我跟你说话呢，你把那破电话给我挂了！”
“周红缨，你别以为拿捏住我爸妈就能逼我就范！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这儿，我陈振羽这辈子非阮秀英不娶，你就是把自己熬成没人要的老姑娘、把天捅个窟窿出来，我也绝对不会多看你一眼！”
电话那头的顾骁听见抢电话的动静，彻底急了眼：“他敢动你一下试试！红缨，你退后——”
就在陈振羽的手指快要碰到黑色电话线的时候，周红缨下意识地把听筒往怀里一护，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轻巧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撩起眼皮，看着还保持着前扑姿势的陈振羽，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陈振羽，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看清楚了，我这会儿跟对象说话，你在这儿大呼小叫什么？把嘴闭上。”
客厅里刹那间没了声响，只剩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和听筒里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原本还在骂骂咧咧、准备继续扑上去抢电话的陈振羽，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张着嘴巴看着周红缨，脑子里头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在了茶几跟前。
对象？
什么对象？
周红缨怎么可能会有对象！
在军区大院里头，谁不知道周红缨打小就跟在他陈振羽屁股后头转，为了等他回心转意，她连家里安排的相亲都推了个一干二净，硬生生把自己拖到了二十五岁！
刚才来周家的路上，他还笃定地跟父母叫嚣，说周红缨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放不下他，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可现在，她居然当着他的面，护着手里那只黑色的胶木听筒，用这么平静、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她在跟她对象通长途，还嫌他耽误了她？
与此同时，顺着这根跨越千山万水的黑色电话线，南华市派出所的值班室里也彻底没了动静。
听筒那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只有长途电话线特有的微弱嗡鸣，一声声撞在他的耳膜上。
顾骁保持着一手撑桌、一手攥着听筒的姿势，高大的身躯僵在办公桌前，一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的中国地图。
刚才……周红缨说什么来着？
她正跟她对象说话？
除了他顾骁，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可她这是为了打发陈振羽那个蠢货随口拿他当的挡箭牌，还是……借着这个由头，给他的准信儿？
顾骁的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黑色胶木听筒的手掌心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股子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揍人的满腔怒火，眨眼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跟被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似的，呆愣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惊碎了电波那头传来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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