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她真的变了
周红缨连眼角都没往茶几对面的陈振羽身上扫一下,只把护在怀里的黑色胶木听筒重新贴回耳边。
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顾骁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顺着电波传过来,他显然还陷在刚才那句“跟对象说话”的闷雷里,嗓子眼发紧,连句整话都忘了怎么接。
周红缨指尖在微凉的胶木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对着话筒时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半拍。
“顾骁,这会儿家里头来了个不相干的人,吵得很,今天先不说了。”
她微垂着眼睫,右手食指搭在电话机的金属簧片边缘,听着那头瞬间屏住的呼吸声,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尾音里带出几分软意:“你早点休息……有什么话,等明天下了班,我再给你拨过去。”
电话那头的顾骁猛地回过神,喉咙里刚挤出一个急切的单音节:“红——”
周红缨的食指已经干脆地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脆响,长途电话线应声掐断。
她把听筒放回底座上,方才眉眼间那点浅淡的温和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还撸着袖子杵在茶几旁边的陈振羽,整个人跟泥塑木雕似的僵在原地。
伸在半空中的右手停滞了半晌,才一点点垂落回裤缝边。
他刚才从自个儿家里一路冲过来时攒下的满肚子邪火,被周红缨那句轻飘飘的“对象”,还有她对着电话那头截然不同的温和语气,砸得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剩下来。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玄关处敞开的大门还在往屋里头灌着秋夜的穿堂风,吹得茶几上的采访本哗啦翻过一页。
陈振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盯住靠在沙发背上的周红缨,半天没能把卡在嗓子眼的话挤出来。
刚才在自家饭厅里头,父母拿着一摞旧照片和档案袋,非要按着他的脑袋承认外头有个双胞胎大哥,他只觉得荒唐可笑,满心以为这是周红缨为了争风吃醋使出来的拙劣伎俩。
可眼下周红缨亲口承认她在跟对象通电话,这记闷棍砸在脑门上,比家里头凭空多出个亲哥哥还让他懵得找不着北。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不相干的人?”
陈振羽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踢到了茶几底下的横档,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周红缨的脸,“周红缨,你少拿这种现编的鬼话来唬我!”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脾气?你打小眼高于顶,这些年你家里头给你张罗了多少回相亲,全被你找借口推得一干二净,你上哪儿找的对象?”
站在厨房磨砂玻璃门旁边的王婶听不下去了,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啪啪拍了两下灰尘,没好气地插了一嘴:“振羽,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我们家红缨年纪轻轻、模样周正,又是报社的正式记者,处个对象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吗?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编瞎话了?”
陈振羽根本没把王婶的话听进耳朵里。他双手撑在茶几玻璃台面上,上身往前倾,试图从周红缨脸上找出哪怕半点撒谎心虚的破绽。
“刚才电话那头根本就是你们报社的同事,对不对?”
“你就是听见我戳穿了你伪造照片的把戏,脸上挂不住了,才故意顺口胡诌个对象出来,变着法儿地气我、给自己找台阶下!”
在他二十多年的认知里,周红缨一直都是那个穿着白色布拉吉坐在台阶上等他给糖吃的小姑娘。
哪怕后来他考上大学跟阮秀英走到了一起,周红缨也只会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她怎么可能移情别恋?怎么可能背着他在外头对别的男人轻声细语?
周红缨看着眼前这个双手撑桌、眼珠子通红的男人,连坐姿都没换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把被风吹乱的采访提纲一页页拢好,合上硬皮封套,又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咔”地一声旋紧了笔帽。
“陈振羽,我跟谁处对象,犯得着跟你汇报?”
她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把茶几边缘那只离陈振羽手背极近的搪瓷茶缸往里推了推,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至于演戏给你看,你也配让我搭这个台子?”
“还有你们陈家找回贺铮的事,人证物证都在公安局和卫生局的档案室里锁着,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要是咬死了那些材料是我从报社暗房里变出来的,大可以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或者明天一早直接找我们报社领导和保卫科对质,犯不着深更半夜跑到我家里头来撒酒疯。”
陈振羽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堵得胸口发闷,撑在玻璃台面上的十指用力收拢,在光滑的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还想开口反驳,想骂她嘴硬、骂她欲擒故纵,可当视线撞进周红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时,到了嘴边的质问却像被掐住了脖子,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太干净了。
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没有被心上人误解后的恼羞成怒,甚至连半点赌气的火星子都找不着。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胡同口一个胡搅蛮缠的闲汉,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和被人搅扰了清静后的不耐烦。
王婶见陈振羽还杵在茶几前头不肯挪窝,上前两步走到沙发边,直接下了逐客令:“振羽啊,这都快九点了,外头天黑风大的,你也赶紧回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家红缨歇着了。”
周红缨没再看陈振羽一眼。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身上的衬衣下摆,转身就往二楼的木楼梯走去。
“我今天跑了一整天采访,累了,你快请回吧。”
她一只脚踏上台阶,脚步微顿,连头都没回,很快便消失在了二楼拐角处,紧接着便是一声房门合拢落锁的轻响。
陈振羽独自僵在亮着暖黄落地灯的客厅中央,盯着空荡荡的二楼楼梯口,只觉得手脚一阵阵发凉,刚才冲进门时的那股子盛气凌人早就泄了个精光。
王婶走到玄关处,伸手拉住大门的铜把手,站在门边看着他:“振羽,走吧,我这儿还得给大门落栓呢。”
陈振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是什么体面话都没能说出口,只能垂下双手,灰溜溜地转过身,迈着发飘的步子走出了周家大门。
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严实,里头紧接着传来了铁插销推入卡槽的脆响,将屋里的暖光彻底隔绝开来。
秋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吹起了陈振羽敞开的衣摆。
他缩了缩脖子,顺着青石板路走出了周家的黑色铁栅栏门。
区大院的林荫道上静悄悄的,昏黄的路灯隔着老远才立着一盏,将法国梧桐的枝叶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满是落叶的水泥路面上。
陈振羽耷拉着脑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着地上的枯叶一步步往陈家小楼的方向蹭。
刚才来的时候他跑得急火攻心,这会儿往回走,两条腿却灌了铅似的沉重,耳朵里来回响着的全是周红缨刚才护着电话听筒时的动静。
她居然用那么温和的语气跟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
怎么可能呢?
周红缨今年都二十五了,之前大院里头多少条件顶尖的年轻军官和干部子弟托媒人上门提亲,她连见都不肯见一面。
他一直笃定地以为,周红缨之所以这么挑剔,全是因为心里头装着他陈振羽,是因为曾经围着他转过,所以才看不上外头那些庸脂俗粉。
每次在阮秀英那儿受了冷落,或者为了阮秀英家里那些烂摊子跟父母吵翻天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周红缨还在原地痴痴地等着他,他心里头总会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底气。
哪怕他这辈子绝不会娶周红缨,他也默认了周红缨就该永远守着他留下的那点念想过日子。
可今天晚上,这点被他当成退路和资本的得意,被周红缨亲手砸得粉碎。
一阵夜风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刮过裤腿,陈振羽停下脚步,站在路灯昏暗的光圈底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发凉的脸颊。
眼前晃来晃去,全是刚才周红缨看他时的眼神,冷飕飕的,跟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没两样;还有她嫌恶地把搪瓷茶缸推开的那根手指,连沾上他一点气息都嫌脏。
他猛地想起几个月前在陈家大门口撞见周红缨的那一回。
当时她也是冷着脸骂他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在吃阮秀英的飞醋,是在用这种带刺的方式勾他的注意。
直到这一刻,吹着大院里头透骨的秋风,陈振羽后背顺着脊椎骨往上直冒凉气。
周红缨刚才没有撒谎,更没有跟他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在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悄悄拽他白衬衫衣角的姑娘,是真的有旁人了,也是真的把他从心里头连根拔起,彻底扔进了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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