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因为他被温柔地接住了

走廊尽头的高窗漏进晨光，照在水泥地面浮动的灰尘上。

贺铮把掌心里团扁的烟卷顺手揣进工装裤兜，拍了拍指缝里的烟末子，迈步往前走去。

搁在三天前，要是有人敢跑来他跟前摆亲生父母的谱，他准保二话不说，直接拎起扫帚把人轰出货运站的大门。

他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了二十七年，没吃过陈家半口大米饭，更没穿过他们买的一根纱线，凭什么人家大发慈悲找上门，他就得眼巴巴地凑上去认祖归宗？

可这会儿真跟这两位打了个照面，贺铮胸口那股子随时准备掀桌子的邪火，却奇异地压了下去。

兴许是昨儿夜里到今天清早，钟泠窝在他怀里说的那些话，把他的心窝子填得太满太实诚了。

不管外头刮什么大风，也不管他是蹲过号子的劳改犯，还是没人要的野小子，总有那么个人愿意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稀罕他身上的每一寸骨肉。

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小祖宗在背后撑着腰，他浑身上下攒了二十多年的戾气，早就被揉搓得烟消云散了。

再说周红缨昨儿个也把底交得清清楚楚，当年陈家老两口把他送走，不是嫌他累赘当脏水泼出去，而是为了在特务眼皮子底下保他一条命。

既然不是存心抛弃，那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怨气也就没了由头，自然犯不着再跟个刺猬一样见谁扎谁。

方兰看着高大挺拔的大儿子一步步走近，眼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弯腰去捡地上的白手帕时，手指头哆嗦了几下都没捏住布角。

陈国栋连忙伸手扶住妻子的胳膊，自己弯下腰把沾了灰的手帕捡起来塞进裤兜里，再抬起头时，那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睛也红了一圈。

“孩子……你是贺铮吧？”

方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贺铮沾着机油的衣袖。

贺铮脚步一顿，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错开了半寸。

方兰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离那粗糙的蓝布工装只有一寸远。

她抬头看着儿子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终究没敢再往前探，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是你妈啊……这二十多年，妈夜里做梦都在找你，你受苦了，真的受苦了……”

贺铮垂下眼皮，目光在方兰悬空的手指和鬓角那缕刺眼的白发上停了一瞬。

他没往前凑，也没再往后退，只从裤兜里摸出宿舍门钥匙，攥在掌心里。

“周同志昨儿来过了，当年的事，她都跟我交了底。”

“屋里乱，二位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听到“二位”这个生疏的称呼，陈国栋原本绷得笔直的肩膀松动了些许，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嗓子眼有些发紧：“既然红缨那丫头都跟你说了，那你该明白，我和你妈当年把你送走，实在是被逼得没招了！后来送你走的人出了意外，我抽调人手进山，把整片雪窝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你……这二十多年，咱们家从来没断过打听你的下落！”

听了陈国栋这番话，贺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侧过身，把钥匙插进木门的铜锁孔里，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陈首长，方同志，当年的难处我听明白了，这笔账翻篇了。”

他推开木门，并没有让开身子请人进屋的意思，只单手扶着掉漆的门框，转头看向门外神色焦急的夫妻俩，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跟站里的调度员交接货单。

“前头货场正装钢材呢，车队派下来的长途任务，点名要我跟车去邻省。二十七年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差这三五天。等我跑完这趟差事回来，咱们再说旁的事。”

方兰一听他马上就要出车走人，急得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了门框边缘，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你要去开大货车吗？妈怎么能放心让你再去跑那种苦差事！你听妈一句劝，咱们不去跑车了行不行？你跟站里头请个假，先跟妈回家去……”

她话还没说完，陈国栋就伸出大手，稳稳地按住了妻子的肩膀，把她往后拉了半步。

老首长在部队里带了几十年兵，哪怕心里头再怎么心疼这个流落在外的大儿子，面上还是很快稳住了阵脚，比方兰多了几分理智。

他看着贺铮平静沉稳的眉眼，点了点头，把妻子到了嘴边的挽留话全都拦了回去。

“好，听你的，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你既然身上有公家的运输任务，那就先紧着工作来。干工作，守规矩、重任务是头一条，咱们不给你添乱，更不会耽误你出车。”

方兰急得直跺脚，转头抓着陈国栋的袖子喊道：“老陈，孩子这才刚找着，他这趟出门得好几天呢，你就这么让他走啊？”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孩子是个有主见的，咱们总得给人家留点消化的工夫！”陈国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转过头重新看向站在门里的贺铮，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和沾着机油的工装裤上扫了一圈，放缓了声音叮嘱道，“你安心去跑车，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别开快车。我和你妈绝对不过来打扰你，等你这趟差事办利索了，平安回到四九城，咱们爷俩再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贺铮看着通情达理的陈国栋，扣着门把手的粗糙指腹微微松了松。

他没接“爷俩喝一杯”的话茬，只迈步跨进屋里，敞着半扇木门，从三屉桌角拎起那个行李袋。

方兰站在门槛外，借着敞开的门缝往里头张望。

巴掌大的单身汉屋子，一张硬板床，床上的豆腐块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桌上的铁皮暖水瓶和掉了一块白瓷的搪瓷缸子摆得整整齐齐，清苦得让人心口发酸。

贺铮背对着门口，伸手去抓椅背上的厚夹克。听见门外方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他抓着衣领的手指顿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了跳。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皮暖水瓶，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胡乱把厚夹克塞进行李袋，又抓起搪瓷缸子里的旧毛巾和牙刷一并揣好。

等他拎着行李袋重新锁好门出来，陈国栋和方兰还站在走廊的晨光里没挪窝。

“成，那我先去忙活了，外头徒弟还在车跟前等着。”贺铮把钥匙揣回兜里，顿了半秒，目光掠过水泥地面那块阴影，低声补了一句，“走廊穿堂风大，二位……早点回吧。”

说完，他拎着行李袋大步流星地从两人身边走过，转眼就拐出了单身宿舍楼的门洞。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644/5490403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