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该来的到底来了
清晨的日头影儿透过窗玻璃，照在窄巴的单身宿舍里。
钟泠坐在床沿边穿鞋，两条腿酸软得使不上劲儿，弯腰系鞋带那会儿，后腰那股子酸胀劲儿顶上来，引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扶着床头柜站起身，转头瞪了一眼正站在三屉桌边往铝饭盒里捡热包子的高大男人，嗓子眼干得发紧，没好气地数落起来。
“贺铮，今儿个上午满课，头两节还是老教授的解剖学。待会儿我要是在课桌上趴着睡过去，让人点名扣了平时分，这笔账全算你头上。”
贺铮刚把铝饭盒的盖子扣严实，听见这话转过身，迈开两条长腿走到床边，屈膝半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替她把左脚散开的鞋带挽了个结实的蝴蝶结，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脚踝往上拢了拢，顺手把裤脚拽平。
“怨我，昨儿夜里没收住劲儿。”他仰起脸，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她泛红的耳根，嗓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谁让你昨儿晚上趴我耳朵边上点火，夸我‘特别能干’？我要是不卖点力气，岂不是白瞎了你那句好话。”
钟泠脸皮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抬脚就往他膝盖上踹过去，却被他顺势一把攥住了脚腕子。
“你还敢提！”她羞恼地往回抽脚，偏偏力气比不过他，只能咬着唇瞪他，“赶紧松手，再胡说八道我真不理你了。”
“不逗你了，等这趟车跑回来，我去鸽子市淘换只老母鸡，给你炖汤好好补补。”贺铮低笑了一声，松开手站起身，顺势抄起椅背上的斜挎布袋挂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待会儿坐我车里头，你在副驾驶上再眯一觉，到了医科大门口我叫你。”
钟泠看他在晨光里头神清气爽的得意劲儿，再忖度自己这副快要散架的身板，心里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牲口也不知道是什么铁打的骨头，折腾了大半宿，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去国营饭店抢头锅的猪肉大葱包子，连眼圈都不带黑一下的。
她抬起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踢了一下他的鞋尖，任由他一手拎起铝饭盒和军绿水壶，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往门外带。
到了院子东头那辆大解放跟前，贺铮伸手拉开车门，双手掐着钟泠的细腰，稍微一使劲儿，就把人稳稳当当地托上了高高的副驾驶座。
钟泠刚在磨得发亮的皮垫子上坐稳，怀里就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铝饭盒，隔着铁皮都能烫得手心发暖。
贺铮绕过车头爬上驾驶室，高大的身躯往座儿上一落，原本还算宽敞的驾驶室顿时显得窄巴起来。
他拧动钥匙发动车子，车身跟着抖了几下，排气管突突地冒出几团白烟，顺着敞开的货运站大门平稳地驶上了马路。
清早的胡同口和街道上，二八大杠的车流还不算密，道旁的白杨树叶子在秋风里哗啦作响，金黄的落叶顺着挡风玻璃滑落下去。
钟泠掀开饭盒盖子，浓郁的葱香和肉香扑面而来。她捏起一个白胖的包子咬了一口，扭头看向旁边专心把着方向盘的男人。
“你今儿这趟车是往邻省送钢材，来回得四五天吧？”
“跟车的是哪个师傅，道上有人替你换班吗？”
贺铮单手打着方向盘拐过街角，腾出右手把军绿水壶的盖子拧松，递到她手边方便她随时润嗓子。
“跟车的是老赵家的徒弟，刚拿本没多久，山路他压不住方向盘，到了平道能替我顶两个钟头。”
“你不用瞎操心，这趟活儿不赶日子，天黑前我准保找地方落脚，绝不摸黑赶山路。”
钟泠听他这么说，咽下嘴里的吃食，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温水，把手里的半个包子递到他嘴边。
贺铮张嘴咬了一大口，三两下嚼碎咽进肚里，眼珠子始终盯着前头的路况，脚底下却把油门松了松，车速放缓了不少。
钟泠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黑胡茬，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铝饭盒翘起的边角。昨儿个周红缨说的那些话，还有陈家随时可能找上门的糟心事儿，又在她心头翻腾起来。
“贺铮……”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要是陈家人这几天趁他不在找过来怎么办，可看着男人平直冷硬的嘴角，那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这男人看着混不吝，骨子里比谁都拧。
昨儿个他既已把话撂下了，自己再反复提陈家，倒像是催着他去认亲似的，平白往他心口上添堵。
只是这四九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货运站就在这儿摆着，他常年在外头跑车，她心里头总归有些不踏实。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贺铮嘴里，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头，身子往驾驶座那边歪了歪，话锋一转，拧着眉开了口。
“这趟车跑完回来，往后站里头那些翻山越岭的苦差事，能推咱们就推了吧，别再为了那点出车补助跟人抢重活干了。”
“你看你这下巴上的胡茬，扎手得很，跑一趟车回来人都能瘦一圈。咱们现在又不缺一口吃的，没必要成天在道上熬心血。”
贺铮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侧过头睨了她一眼。见小姑娘嘴上嫌弃他胡茬扎人，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顿时软和了下来，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的笑。
“我不抢活儿，那是队长瞧着别人压不住大吨位的货，才派给我的。”
“再说了，我这大老爷们儿浑身的力气，夜里使不完，白天再不使，留着长毛啊？多跑两趟，赶明儿入冬给你扯身一等品的驼绒呢子做大衣，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省得外头那些不长眼的毛头小子老拿眼往你身上瞟。”
钟泠没防备他大清早又开车，耳根子一热，伸手就拍了一下他硬邦邦的小臂，把饭盒盖子啪嗒一声扣上。
“谁稀罕穿那什么驼绒呢子，我衣裳够穿了，你少拿我当借口去外头拼命。”
“我这两天在学校里头也不是光啃书本，正跟含烟合计着寻摸个轻巧营生呢。如今外头风向一天比一天松，等过阵子我把路子摸熟了，往后谁养谁还不一定呢，你这副身板可得给我仔细着点儿，少去挣那份拿命换的辛苦钱。”
她和章含烟的药店就等着批文下来开张，这话她只露了个底儿，打算等真见了回头钱，再给贺铮一个大大的惊喜。
大货车司机在这个年代看着风光，工资待遇比普通工人高出一大截，可外头的土路坑坑洼洼，半道上不仅有车匪路霸，遇到雨雪天更是拿命在搏。
她肚子里装着往后几十年的光景，图的就是跟这个男人平平安安地白头偕老，哪能容他一直在刀尖上讨生活。
前头不远处已经能瞧见医科大灰白色的苏式大门，三三两两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正往校门里头走。
贺铮打转向灯把大解放稳稳地停在道旁的梧桐树下，拉起手刹，转过身来，伸出大手揉了揉钟泠柔软的发顶，眼底那点因为身世攒下的阴翳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成，我的小祖宗，往后我都听咱们家钟大夫的调遣，等你发了大财，我就退下来给你当专车师傅，天天接送你上下班。”
“这趟出去我准保老老实实的，到了钟点就进沿途的运输站歇脚，绝不摸黑赶夜路，更不跟人开斗气车抢道。我还等着回来吃你的软饭呢，哪能把自个儿交代在半道上？这下总能把心搁回肚子里了吧？”
钟泠见他态度诚恳，并没有敷衍自己的意思，这才顺了气，弯了弯眉眼，伸手去够他肩上的斜挎布袋。
“这可是你亲口应下的，要是让我从老赵师傅嘴里听说你在道上逞能熬夜，等你回来我就拿中医科最粗的毫针扎你。”
“赶紧回去装货吧，我也得进去占座了，礼拜六下午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贺铮先一步跳下驾驶室，绕到右侧拉开副驾驶的门，像上车时那样双手托着她的腋下把人抱了下来，等她双脚踩稳地面才松开手。
他站在车门边，目送着钟泠背着布袋快步走进医科大的校门，直到那抹纤细的背影被教学楼严严实实地挡住，脸上的笑模样才一点点敛了回去。
他随手把空饭盒扔回副驾驶，翻身爬上车头掉头往回开。
没了小姑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念叨，驾驶室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贺铮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划火柴，就这么咬着烟蒂一路把车开回了货运站。
这会儿日头已经升老高了，货场里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搬运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往车厢上扛麻袋，手推板车来回穿梭，扬起阵阵黄土。
贺铮把车停在三号仓库门口，跳下车跟负责清点货单的调度员交接了钥匙，让老赵的徒弟先在跟前盯着装车，自个儿则迈开大步往后院的职工宿舍走去。
这趟出门要走好几天，他得回屋把换洗的厚夹克和洗漱家伙什收拾收拾。
后院的宿管大爷正拿大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贺铮顺着水泥甬道绕过水房，一抬脚跨进了单身宿舍楼的一楼过道。
清早这个钟点，单身汉们要么出车去了，要么在前头货场干活，长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贺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刚拐过楼梯口的拐角，步子却猛地顿住了。
走廊最里头，也就是他自个儿那间宿舍的木门前，正并排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生面孔。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尽头的高窗漏进来一束晨光，不偏不倚地照在那两个人身上，把他们周身那股子跟这破旧筒子楼格格不入的派头照得清清楚楚。
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死死攥着一方白手帕，正侧着身子往门缝里头张望，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期盼。
而站在她身侧的那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肩背挺得像一杆标枪，身上穿了件军绿色常服，哪怕没戴领章帽徽，那股子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严劲儿也遮掩不住。
听见走廊入口传来的脚步声，门前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顺着过道朝贺铮看了过来。
打照面的工夫，走廊里头那点子动静全没了，只剩高窗漏下来的日头影儿里，灰尘还在那儿打着旋儿。
贺铮插在裤兜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卷被后槽牙咬扁了烟嘴，咬破的烟丝沾了唾沫，苦津津的味儿直往嗓子眼里钻。
他没吭声，也没继续往前迈步，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打量着不远处那个同样愣在当场的中年男人。
根本不需要旁人多嘴介绍，更不用去翻三屉桌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旧照片。
那个男人脸上刀削似的轮廓，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不怒自威的剑眉星目，除了眼角多出来的几道褶子，几乎跟贺铮每天早上在洗脸池镜子里瞧见的那张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样肖似的眉眼，这样如出一辙的骨相，往一块儿一站，哪怕是胡同口算命的瞎子过来摸骨，也能摸出这两人身上流着一脉相承的血。
旁边的女人盯着贺铮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又看看他身上沾着机油印子的旧工装，手里的白手帕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贺铮垂下眼皮，伸手把嘴里咬扁的烟卷拿了下来，粗糙的五指一收，直接把烟卷团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里。
昨儿个周红缨刚把话撂下，拍着胸脯说绝不会让人贸然跑来货运站堵他，结果这才过了一宿，正主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他抬起眼皮，对上那男人发红的眼眶，腮帮子动了动，半点笑模样都没有。
看来，这躲不开的陈年旧账，他的亲生父母，到底还是找来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644/5490403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