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绷得太紧容易断

第二天，暖和的阳光越过镇上的青砖瓦房，直挺挺地照在福气超市的大门上。

那块红绸包着的金字招牌被照得反光，水磨石地面也亮堂堂的。

陆铮早早起了床，用凉水洗了把脸，把脑子里的烦闷全洗掉。

昨晚岁岁那颗大白兔奶糖让他想通了许多事。

钱金才的刁难算个球，大不了从头再来，绝不能因为生意冷落了自家外甥女。

他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底下的黑布裤子挽起一截裤腿。

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粗犷的野性。

陆铮走到前院，把正在擦玻璃柜台的陈彪叫了过来。

陈彪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旧毛巾，撅着屁股在柜台上哈气。

听到陆铮喊他，陈彪赶紧把手里的旧毛巾扔进水桶。

他在蓝工装的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大步跑过来。

“铮哥，有啥吩咐？”陈彪压低嗓门凑近。

他以为陆铮又打听到了什么隐秘的黑市渠道，或者找到了去省城倒腾的确良布料的路子。

陈彪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准备随时点齐兄弟们去干一场硬仗。

陆铮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彪。

自己也咬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吐出一口白烟。

“把门锁上，让狗子他们都回去。”

陆铮弹了弹烟灰，语气很随意。

“今天超市彻底关门，所有人带薪休息一天。”

这话一出，陈彪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老大。

“铮哥，我没听错吧？休息？”

陈彪连连摆手，急得直跺脚，连手里的烟掉在水磨石地上都没发觉。

他指着外头空荡荡的街道，声音都变了调。

“现在可是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县里那个姓钱的把路堵死了。”

“孙经理那帮狗崽子天天在外头看咱们笑话，满镇子都在传咱们铺子要倒闭。”

“咱们哪有闲工夫休息啊！不找人托关系把货源弄来，这玻璃柜台真要长毛了！”

陆铮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黑布鞋碾灭。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拍了拍陈彪的肩膀。

“绷得太紧容易断。”

陆铮语气平稳，没有半点焦躁，那股子从容直接压住了陈彪的慌乱。

“老天爷不赏饭吃，我们就自己去后山找找乐子。”

陈彪张了张嘴，看着陆铮那张冷硬的脸，硬生生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陆铮干了这么久，最服气的就是陆铮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

“行，听铮哥的，我这就去遣散兄弟们！”

陈彪转身跑去后院，扯着大嗓门招呼狗子他们收拾东西放假。

陆铮转身进了后院的厨房，翻出一个平时装山货的大竹篮。

粗糙的大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动作十分麻利。

他抓了一把粗盐，用牛皮纸包好塞进竹篮底。

又拿了几个土豆、一小罐猪油，连同烤鱼用的孜然和辣椒面也一并放了进去。

陆铮走到碗柜前，拿了两个洗得发亮的铝饭盒。

最后，他把岁岁平时最爱吃的江米条和大白兔奶糖装在一个布袋里，稳稳放在最上头。

岁岁这会儿刚睡醒，穿着那件的确良红裙子，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

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红底白花的布鞋踩在青砖上。

“舅舅，你在干什么呀？”岁岁软糯的童音在院子里响起。

陆铮提起沉甸甸的竹篮，走到外甥女面前。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将岁岁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胳膊上。

“舅舅带你去后山水潭玩水，咱们今天抓大鱼烤着吃。”

岁岁清澈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瞌睡虫全跑光了。

“抓大鱼！吃烤鱼！”

小团子开心得在陆铮怀里直蹦跶，两只白嫩的小手拍得啪啪响。

她发出清脆治愈的欢呼声，把这几天院子里的沉闷全给扫干净了。

陆铮打来一盆井水，拿毛巾给岁岁洗了脸。

他笨拙地用木梳给岁岁重新梳好羊角辫，扎上红头绳。

陆铮把大竹篮背在宽阔的后背上，用麻绳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接着，他半蹲下身子，单臂一捞，直接让岁岁骑在自己结实的脖颈上。

“抓稳舅舅的头发，咱们出发。”

陆铮站直身子，高大威猛的身躯像一座铁塔。

岁岁两只小手紧紧揪着陆铮的短发，咯咯笑着喊了一声“驾”。

陆铮迈开长腿，推开超市的后门，顺着镇上的土路往外走。

这时候正是镇上最热闹的当口，街坊邻居正端着瓷茶缸在门口刷牙。

卖棒子面和烤红薯的摊贩正在生炉子，烟熏火燎的。

看到这舅甥俩的打扮，路边的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愣住了。

供销社门口几个排队买肉的大妈又开始交头接耳，瓜子皮吐了一地。

“这陆铮是不是受刺激疯了？铺子都快倒闭了，还有心思带孩子去玩水？”

“可不是嘛，这心可真够大的，我看他是破罐子破摔，准备回乡下种地了。”

一个穿着蓝工装的干事冷哼一声，满脸的瞧不起。

“得罪了县里的官老爷，他还想翻身？做梦去吧！”

陆铮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人。

他踩着稳健的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镇，把那些嘈杂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岁岁高高地坐在舅舅的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丫头根本不懂大人们在愁什么，她只知道今天能和舅舅一起去山里玩，开心得不得了。

出了镇子，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连成一片。

初夏的暖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把人身上的燥热全吹散了。

陆铮顺着一条隐蔽的山道往上爬。

这地方他以前在杏花村打猎时常来，哪里有野兔子洞，哪里有水潭，他摸得门清。

越往山里走，周围越安静，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叫和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岁岁的额发，小丫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陆铮嘴里。

“舅舅吃糖，吃了糖就有力气抓大鱼啦。”

陆铮嚼着奶糖，浓郁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他托着岁岁小腿的手紧了紧，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片人迹罕至、清澈幽深的后山水潭。

水潭四周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几棵参天大树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

平时连个砍柴的村民都不会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可就在岁岁靠近这片区域的瞬间。

那片人迹罕至、清澈幽深的后山水潭深处，大自然似乎感应到了那股恐怖的亲和力，水底的泥沙开始发生奇异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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