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流言与恶语
陆铮把陈彪从地上拽起来后，安抚了众人。
接下来的几天，福气超市大门紧闭。
红绸包着的金字招牌在太阳底下晒着，那几个大字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睛生疼。
八间大瓦房全换上了明晃晃的玻璃推拉门，这在镇上可是独一份的排场。
可里头却空空荡荡，连个装货的纸箱子都没有。
镇上的老百姓每天路过都要往里瞅几眼，啥也没瞅见，只看到两只绿头苍蝇在玻璃上撞来撞去。
闲言碎语就这么传开了。
供销社门口，几个排队买肉的大娘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镇东头那个新开的福气超市，开天窗了！”
“早听说了。那门面装得比县百货大楼还气派，结果里头连根纱线都没有。”
“我前天路过，那玻璃门关得死死的。这乡下汉子就是没见识，以为有几个钱就能当大老板。”
“可不是嘛，做买卖哪有那么容易。没有公家批条子，他拿什么卖？”
“我看他就是个棒槌，把钱全砸在装修上了，现在连进货的本钱都没了吧。”
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大妈吐掉瓜子皮，压低嗓门。
“我二大爷家的小舅子在镇上办事处扫地，听说是上面查投机倒把。”
“把那小子的钱全给没收了！还要抓他去游街呢！”
“听说那个叫陆铮的，去县城跑了十几天，连根毛都没捞着。”
“县供销社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保卫科的人拿警棍赶出来了。”
“这下好了，铺子砸手里了，我看他那外甥女，以后连棒子面糊糊都喝不上了。”
“活该！让他穷得瑟，还想跟公家抢买卖，这回底裤都要赔光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连陆铮在县城被抓去蹲大狱的瞎话都编出来了。
镇上那些原本眼红陆铮发财的混混和街溜子，全在背地里幸灾乐祸。
他们巴不得看到陆铮倾家荡产，滚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杏花村。
镇上国营商店的孙经理听到了风声，乐得大牙都快掉下来了。
这孙经理平时在镇上横着走，老百姓去他那买个酱油都得看他脸色。
他店里的货常年缺斤短两，售货员嗑瓜子聊天，对顾客爱答不理。
谁要是敢多问两句，准被骂个狗血淋头。
前阵子福气超市挂牌，那水磨石地面和透明玻璃柜台，把孙经理的魂都快吓飞了。
他生怕陆铮抢了国营商店的生意，让他这个经理喝西北风，连晚觉都睡不踏实。
现在听说陆铮进不到货，孙经理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的确良短袖，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头发用发蜡梳得溜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他领着几个常年翻白眼的售货员，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到福气超市的大门前。
超市里头，陈彪正带着狗子几个小弟搞卫生。
哪怕没有货，陈彪也舍不得让这豪华的店面落一点灰。
他们拿着干净的抹布，蹲在地上，把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十几组大玻璃柜台被擦得一尘不染，晶莹剔透。
狗子一边擦玻璃柜台，一边小声嘀咕，满脸的憋屈。
“彪哥，这镇上的闲话传得太难听了，全在看咱们的笑话。”
“连街尾那个卖耗子药的王瘸子，都在背地里笑话咱们是个空壳子。”
陈彪把抹布狠狠摔在水桶里，溅起一地水花。
“闭上你的嘴！铮哥说天塌不下来，就塌不下来！干你的活！”
“谁要是敢在外面嚼舌根，老子卸了他的大腿！”
话音刚落，大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孙经理穿着皮鞋踩在刚擦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故意使劲蹭了蹭，留下几个泥脚印。
陈彪抬头一看是孙经理，脸拉了下来，满眼的敌意。
“姓孙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们没请你！”陈彪大声喝道。
孙经理根本不拿正眼看陈彪，他背着手在店里转悠了一圈，皮鞋踩得嘎哒嘎哒响。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买卖，原来是个搭好的戏台子。”
孙经理撇着嘴，满脸的瞧不起，眼睛里全是嫉妒。
哪怕是个空壳子，这装修也比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国营商店强上一百倍。
“这打肿脸充胖子的本事，我老孙今天是开眼了。”
“水磨石地配空玻璃柜子，你们这是打算卖空气啊？还是卖西北风？”
几个跟着来的女售货员也捂着嘴偷笑，指指点点。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阴阳怪气地帮腔。
“经理，人家这叫气派，连个卖大白菜的都没有，可不就看着宽敞嘛。”
“就是，咱们店里每天挤满了买的确良布料的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哪有他们这儿清闲。”
孙经理停下脚步，仰起下巴，拿捏着高人一等的腔调。
“别做白日梦了，你们这些盲流子也想做正经买卖？”
“告诉你们，全县的货都在我们国营渠道手里捏着，上头早就发话了！”
“供销社连一根线头都不会批给你们这种私人个体户！”
“你们就算把这地皮擦破了，也变不出一粒米来！”
孙经理走到柜台前，用粗胖的手指敲了敲玻璃面，发出当当的声音。
“趁着这铺子还算新，你们赶紧收拾铺盖卷回乡下种地去吧。”
“我大发慈悲，出五百块钱，把这破地方盘下来给我们国营商店当仓库用。”
“晚了，你们连这五百块钱都拿不到，还得倒贴电费！”
五百块钱！这在七十年代末算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福气超市的造价来说，连个零头都不够！光是这十几组玻璃柜台就不止五百块！
这孙经理摆明了是来落井下石，明火执仗地抢劫！想空手套白狼！
“放你娘的狗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我们这儿来撒野！”
陈彪双眼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
狗子几个小弟也气疯了，抄起墙角的扫帚和满是脏水的拖把，气势汹汹地围了上去。
他们这些混黑市的，平时在镇上也是横着走的角色，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孙经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陈彪大喊。
“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敢动我一根指头，我把你们全送进局子！”
眼看陈彪的拳头就要砸在孙经理那张胖脸上。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陆铮迈开长腿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底下是黑色的粗布裤子。
短褂的扣子敞开两颗，露出结实贲张的肌肉，浑身上下透出极强的野性力量感。
他单臂稳稳地抱着正在吃江米条的岁岁。
小丫头穿着红底白花的小棉袄，白嫩的小脸鼓鼓囊囊的，活脱脱一个护食的小松鼠。
“住手。”
陆铮嗓音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
陈彪硬生生停下动作，满脸憋屈地回头。
“铮哥！这孙子欺人太甚！他拿五百块钱就想抢咱们的铺子！”
陆铮把岁岁放在旁边的木头椅子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外甥女的羊角辫，动作极其轻柔。
“乖乖吃点心，舅舅处理点垃圾。”
岁岁抱着装江米条的牛皮纸袋，乖巧地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舅舅去忙，岁岁不乱跑。”
软糯的童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跟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陆铮转过身，高大威猛的身躯直面孙经理。
他常年打猎积攒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迫感极强。
孙经理被这骇人的气场震得双腿发软，嘴唇直哆嗦，后背的冷汗直接湿透了新买的的确良短袖。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胖子。
“五百块钱就想盘我的店？”陆铮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你那点死工资，还是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板吧。”
孙经理涨红了脸，被骂得下不来台，结结巴巴地反驳。
“你……你别猖狂！你们根本进不到货！”
陆铮单手插在粗布裤兜里，连正眼都不给他。
“你现在笑得多开心，以后哭得就有多惨，滚回去守着你那堆破烂吧，别脏了我的水磨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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