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阎王拦路，红头文件！

次日上午，天公不作美。

厚重的阴云压在县城上空，连带着空气都透着几分闷热。

陆铮牵着岁岁，熟门熟路地踏进了供销总社那栋苏式大楼。

三楼走廊尽头，靠墙摆着一张漆着绿漆的长条木椅。

这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各个公社拿着条子来求爷爷告奶奶批物资的采购员。

陆铮弯下腰，宽大的手掌掐住岁岁的腋下，把小丫头稳稳抱到木椅上坐好。

他从随身背着的破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包动物饼干，撕开塑料封口。

“在这吃饼干，别乱跑。”

陆铮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小丫头的羊角辫。

岁岁今天穿着红底白花的小棉袄，脚上踩着小红皮鞋，乖巧地点头。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捧着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啊呜一口咬下去，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

“舅舅去办事，岁岁乖乖等。”

软糯清脆的童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引得路过的几个办事员频频侧目。

陆铮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挂着“采购科长”木牌的办公室门前。

抬起宽大的手掌，用力敲了三下门。

“叩叩叩。”

“进。”里头传来一道拿腔拿调、拖着长音的男中音。

陆铮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间办公室比昨天办事员待的那间宽敞气派得多。

地上铺着红绿相间的花瓷砖，打扫得一尘不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极其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

文件旁边，还明目张胆地摆着几条没拆封的红塔山香烟和两瓶茅台酒。

办公桌后头，靠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溜光水滑，连只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这人正是捏着全县物资命脉的采购科长，钱金才。

他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紫砂壶，正对着壶嘴美滋滋地嘬着茶水。

听到脚步声，钱金才傲慢地撩起眼皮，往门口扫了一眼。

看清来人，他端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陆铮高大威猛的身躯站在门边，挡住了大半光线。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还有脚上沾着泥土的黑布鞋，在钱金才眼里格外扎眼。

钱金才上下打量着陆铮，眼里毫不掩饰地透出极度的挑剔与嫌弃。

一个乡下泥腿子，连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都穿不起，居然敢闯进他的办公室？

这保卫科的人是吃干饭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楼上放。

“你找谁？”钱金才放下紫砂壶，拿捏着官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陆铮迈开长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

“钱科长，我叫陆铮。”

陆铮嗓音低沉浑厚，没有半点虚怯。

“我是镇上福气超市的老板，今天来找你谈笔买卖。”

听到“个体户”和“买卖”这两个词，钱金才鼻孔里发出一声极大的冷哼。

他没接陆铮的话茬，直接把陆铮当成了空气。

钱金才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在桌面上。

又拿过一块端砚，往里倒了点清水，慢悠悠地磨起墨来。

他拿起一支狼毫毛笔，蘸饱了墨汁，开始在宣纸上写大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毛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钱金才这是在故意摆谱，想用这招冷板凳，把这个乡下汉子的锐气生生磨平。

往常那些公社的采购员来求他批条子，哪个不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点头哈腰地站在旁边伺候着。

这个泥腿子空着手来就算了，居然敢大马金刀地坐在他面前。

简直是不懂规矩到了极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十几分钟过去了，钱金才连头都没抬一下，全当屋里没这个人。

陆铮坐在木椅子上，身形挺拔如松。

他冷眼看着钱金才装模作样，面容冷硬，没有半点急躁。

在深山里跟野猪搏命，在黑市里跟马三那种地痞流氓见血。

陆铮身上早就练就了一股极其骇人的冷酷气场。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钱金才。

那两道黑沉沉的目光，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直直落在钱金才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钱金才写完第三个大字，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把刚写好的字晕成了一团黑疙瘩。

他被陆铮盯得浑身发毛，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乡下汉子身上那股子煞气太重了，压得他这个坐惯了办公室的科长喘不过气来。

钱金才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个体户，这活脱脱就是个杀神。

钱金才终于装不下去了，重重地把毛笔拍在笔洗上。

墨汁溅出来，弄脏了红木桌面。

他扯过一张报纸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端起科长的架子。

“镇上的个体户？”钱金才扯着公鸭嗓，语气极度轻蔑。

他伸出肥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陆铮。

“那都是些不务正业的盲流子才干的事！”

“投机倒把，扰乱市场，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重点打击对象！”

钱金才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供销社的货，全是统购统销的国家资源！”

“那是供应给县百货大楼和各大公社的，是有计划、有指标的！”

他冷笑两声，满脸讥讽。

“怎么可能流到你们这种黑市贩子手里？”

“你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懂不懂！”

面对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陆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单手插在粗布裤兜里，语气平稳，条理极其清晰。

“钱科长，时代变了，政策已经松动了。”

“我在镇上全款买下了废弃的国营粮站，办的是正规商铺的营业执照。”

陆铮报出自己的底牌，没有半点露怯。

“八间大瓦房，水磨石地面，十几组玻璃柜台，全装修好了。”

“就等货源进场。”

陆铮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凤凰牌自行车、大白兔奶糖、的确良布料，还有红星牌收音机。”

“这些紧俏货，只要你肯批条子，有多少我吃多少。”

他看着钱金才，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我不拿工业券来换，我全用现金结算。”

“在出厂价的基础上，我再加两成的现金利润，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听到“现金”和“加两成利润”这几个字。

钱金才那双因为肥胖而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射出极度贪婪的光芒。

两成现金利润！这可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外快！

要是这笔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自己的腰包，那他能在市里买一套大房子了。

钱金才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大口唾沫。

但他很快收起了这副贪婪的嘴脸。

一个乡下泥腿子，空口白牙地跑来说要包圆高档货，谁知道是不是在吹牛。

就算真有钱，他钱金才也绝不能这么轻易地松口。

太容易办成的事，显不出他这个采购科长的权力有多大。

必须把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县城物资圈里的活阎王。

钱金才端起紫砂壶，又嘬了一口茶，发出一阵恶劣的冷笑。

“加两成？你当供销社是要饭的？”

钱金才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鼻孔看着陆铮。

“想拿货，可以啊，先把你们公社的红头担保文件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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