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进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东方的云层被镶上了一道极细的金边。
陆铮睁开眼，他一夜没睡踏实。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木板床，身上盖着潮湿的破棉被，可他的心却被一团火烧得滚烫。
他翻身下床，动作极轻，没惊动身边睡得正香的小丫头。
堂屋里，晨光透过崭新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痕。
空旷，寂静。
陆铮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家当里翻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
崭新的大团结被整齐地码在里面，还有一小叠各种票据，工业券、布票、粮票，每一张都平平整整。
这是他所有的底气。
他把钱和票据全部掏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破布仔细包好，包成一个厚实的方块。
然后，他找出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针，穿上结实的麻线。
他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将钱包塞进最里面的夹层，紧紧贴着胸口。
他坐到门槛上，借着熹微的晨光一针一线地开始缝。
针尖扎进厚实的布料，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每一针都缝得极用心，极结实。
这包东西比他的命都重要。
它关系到他的岁岁以后能不能睡上软床，穿上新衣，吃上饱饭。
“舅舅？”
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
岁岁揉着眼睛，光着小脚丫站在堂屋中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陆铮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小丫头捞进怀里。
“醒了？”
他用自己下巴上粗硬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岁岁柔软的脸蛋。
岁岁被扎得痒痒，咯咯直笑，小手抱住陆铮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
陆铮的心一下子就满了。
他抱着岁岁，从灶膛的余烬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红薯还烫手。
他小心地剥开皮，露出里面金黄滚烫的瓤，热气腾腾，带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他吹了又吹，才撕下一小块喂到岁岁嘴边。
岁岁张开小嘴，香甜软糯的红薯在她的小嘴里化开，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小月牙。
陆铮看着她吃，等岁岁吃完大半个红薯，他才把剩下的两口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仔细给她穿上那身最干净的旧衣服。
“走了，岁岁。”
“咱们今天，进城！”
陆铮抱着岁岁，大步迈出新家的门槛。
清晨的阳光洒在崭新的青砖墙上，反射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空旷的房子。
今天，他就要去把那份空旷用最好的东西填满。
去镇上搭车的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
可今天，陆峥的脚步却格外得快，格外得稳。
长途客运站里乱糟糟的。
一辆破旧的绿色大巴车停在泥地上，车身沾满了黄泥，窗户灰蒙蒙的。
车门口挤满了人。
背着麻袋的，拎着活鸡的，抱着孩子的，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往上挤。
“让让！都让让！”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和鸡叫声里。
陆铮眉头一皱。
一只手将岁岁紧紧护在胸前，用胳膊和后背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稳稳地挤开一条通路。
没人敢惹他。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场比任何话语都管用。
他轻松地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家禽的骚味。
味道呛人得很。
岁岁的小鼻子不舒服地皱了皱。
陆铮伸出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的小脸整个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乖，睡一觉就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岁岁果然就不动了，小手紧紧揪着舅舅胸前的衣襟，耳朵贴着他的胸口。
“咚、咚、咚……”
舅舅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最动听的摇篮曲。
外面再吵，再乱，再难闻，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的整个世界就是舅舅这个温暖又安全的怀抱。
汽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晃晃悠悠地开了起来。
窗外的景象开始倒退。
熟悉的土路，熟悉的田埂，熟悉的村庄轮廓，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岁岁依偎在舅舅怀里，伴随着车厢有节奏的颠簸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更加嘈杂的人声将岁岁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陆铮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岁岁，到了。”
车停了。
陆铮抱着她随着人流下了车。
脚踩在坚实地面的那一刻，一股完全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岁岁瞬间清醒了。
她惊奇地睁大了那双乌黑的眼睛。
眼前的路好宽，好平。
不是村里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黑色的，上面还画着白色的线。
路的两边是一排排高大的房子。
红色的砖墙，青色的瓦片，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比村里顾支书家的房子还要气派。
街上全是人，比赶集的时候还要多。
最让她感到新奇的是那些在路上跑的“铁驴”。
“叮铃铃——”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青年飞快地从他们身边掠过，按响了车铃。
清脆的声音吓了岁岁一跳，她下意识地把头往陆铮怀里缩了缩。
可马上，又忍不住悄悄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
突然。
“嘀——嘀——”
一辆绿色的铁壳壳车从不远处开过，速度很快，带着一股风。
岁岁的小身子猛地一抖，小手死死地揪住了陆铮的衣领，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丝害怕。
陆铮感觉到怀里小丫头的紧张，大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宽阔的柏油马路，林立的红砖楼房，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偶尔驶过的解放牌卡车。
墙上贴着红色的标语和宣传画，供销社的门口人头攒动，这一切都散发着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独有的繁华气息。
这种气息让陆铮血液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们这一身粗布衣服在这条繁华的县城大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路过的人目光或多或少都会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人拉着自己的孩子，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还嫌弃地扭过了头。
陆铮感受到了那些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缝着巨款的胸口，那厚实坚硬的触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抬起眼，冷冽的目光扫向一个正盯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男人。
那男人被他眼里的凶光一刺，吓得立刻收回视线，灰溜溜地走开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陆铮不再理会那些苍蝇一样的视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定在了街道尽头那座最为气派的建筑上。
百货大楼！
三层高，门口是巨大的玻璃门，楼顶上挂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里，就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他抱着岁岁，迈开长腿，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周围的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推开，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走到百货大楼的门口停下脚步。
将怀里的小丫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
岁岁的小嘴张成了“O”形，仰着小脸，看着那高高的楼，眼睛里全是纯粹的震撼。
陆铮低下头，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可爱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向气派的玻璃大门，声音洪亮又坚定。
“岁岁走，舅舅今天带你去买最漂亮的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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