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阎王爷的林子
院子里的工匠们都走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光秃秃的树梢头。
夜风很冷，刮过空旷的院子，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新砌的红砖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陆铮把岁岁哄睡着，给她盖好厚厚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走出茅屋，来到院子角落，一块磨刀石早就被他用冷水浸透了。
他拿起那把锋利的砍柴刀，蹲下身子。
“唰——”
“唰——”
“唰——”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刀刃摩擦石头的声音，单调，刺耳，又带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决绝。
月光淌过刀刃，寒光一闪，映出陆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眼神专注得吓人，手臂稳定有力，每一次推拉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火星子从磨刀石上溅起来，一闪而逝，像黑夜里挣扎的萤火。
他磨了很久。
直到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刀锋，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立刻渗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把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
夜，更深了。
……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村子里的鸡还没开始打鸣，陆铮就已经起了床。
他动作很轻，先是烧了一锅热水，给自己和岁岁都煮了一碗浓稠的玉米糊糊。
糊糊里，他还奢侈地卧了两个鸡蛋。
岁岁被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抱出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还睁不开。
“舅舅……”
小奶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乎乎的。
“乖，吃饭。”
陆铮用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糊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吃饱了，舅舅带你去个好地方。”
岁岁懵懵懂懂地张开小嘴，乖乖地把一整碗糊糊都吃了下去。
吃完饭，陆峥找出了家里最厚的一床棉被。
把被子铺在床上，把岁岁放在正中间，然后把她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舅舅，暖和。”
岁岁在他怀里蹭了蹭，小脸蛋被棉被挤得肉嘟嘟的。
陆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裹得像个蚕宝宝的岁岁稳稳地放进身后的背篓里，背篓被他垫了厚厚的干草，又软又暖和。
他直起身，颠了颠背篓，确保小囡囡在里面舒舒服服的。
然后，他大步走到墙角，握住了那把磨了一夜的砍刀。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推开了院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陆铮背着岁岁，踏着满地的白霜，脚步沉稳，目标明确。
青峰山脉最深处。
村里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他高大的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
越往山里走，路就越难走，所谓的路不过是前人踩出来的一条窄窄的土道。
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
晨露很重，打湿了陆铮的裤腿，冰凉刺骨，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就在他即将踏入那片被村里人视为禁区的深山路口时，旁边草丛里突然响起一阵响动。
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肩上扛着一把土铳，手里还提着两只空空如也的野鸡套子。
是大牛。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满脸的疲惫和沮丧。
他看到陆铮先是愣了一下。
“铮哥？你……你这么早上山？”
可当他的目光顺着陆铮前进的方向看过去时，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铮哥！你疯了！”
大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了陆铮面前。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指着陆一铮身后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那……那地方不能去！不能去啊！”
那片老林子和外面的山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阳光都透不进去。
终年弥漫着一层散不去的白色雾气，远远看去就像一张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铮哥，你听我一句劝！”
大牛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爷爷的亲弟弟，就是我二爷，年轻时候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他不信邪，非要进去看看。”
“结果呢？再也没出来！”
“半个月后，我们只在林子边上找到他半只被啃烂的草鞋！”
“里面有狼！有一窝一窝的狼！还有磨盘那么大的长虫，黑瞎子更是跟山一样！”
“进去就是个死啊！”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陆铮背后的背篓上。
当他看到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好奇大眼睛的岁岁时，大牛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差点给陆铮跪下。
“铮哥！陆大哥！我求求你了！”
“我知道岁岁运气好，是个小福星，上次看到那只野猪的时候我就信了。”
“可运气好又不是一直的，万一，我是说万一翻车了，那是给野兽送点心啊！”
“你这是贪心！你这是昏了头了！”
大牛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想去拉陆铮的胳膊，又不敢。
陆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急疯了的年轻猎户。
他知道大牛是好心，也知道大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是……
他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背篓里岁岁温热的小脸。
小囡囡感觉到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耳朵。
“舅舅。”
软软糯糯的一声。
瞬间，陆铮心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烟消云散。
为了这声“舅舅”，为了这个小囡囡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别说一个深山老林，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他看着大牛，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腾出一只手从容地拍了拍腰间那把冰冷的砍柴刀。
刀柄坚硬，给他无穷的力量。
他对自家小福星的福运有着绝对的自信！
“让开。”
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陆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贪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陆铮不再理他，绕过他僵住的身体，大步朝着那片笼罩着死亡气息的浓雾走去。
高大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决绝，而又悲壮。
“铮哥！”
大牛在他身后绝望地大喊。
陆铮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一个沉稳霸气的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重重地砸在大牛的心上。
“大牛，你放心。”
“就算是阎王爷的林子，今天我也要劈出一根主梁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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