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主梁
第二天，陆铮抱着岁岁，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把散落的砖块堆放整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满足。
墙体砌完了。
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这片空地上就矗立起了一座坚固的红砖堡垒。
包工头王师傅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他搓了搓手，手上全是干掉的水泥灰。
“陆兄弟，砖瓦的活儿我们干完了。”
“干得漂亮，没半点瑕疵。”
陆铮点点头，把岁岁轻轻放在地上，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方块。
布打开，露出一沓厚厚的钱。
全是崭新的大团结，边角都还是锋利的。
陆铮数出约定好的工钱，递了过去。
“王师傅，这是工钱，你点点。”
那叠钱厚得像一块砖头。
周围的工人们眼都直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们干一辈子活，也没见过谁结账结得这么痛快，这么干脆。
王师傅的眼睛也亮了，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没接钱，而是把目光越过陆铮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那高大的正房房顶框架上。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陆兄弟，你跟我来。”
王师傅转身，大步走进还空空荡荡的正房中央。
陆铮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只有几个巨大的窗户口透进光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王师傅站在屋子正中间，仰着头，他指了指头顶空荡荡的房梁结构。
“你看这儿。”
他的声音很沉，没了刚才的轻松。
“你这房子盖得太大了。”
“尤其是这间堂屋，从这面墙到那面墙，跨度太宽。”
他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概的范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普通的木头，松木、榆木，都撑不住。”
陆铮的目光也投向屋顶。
他不懂盖房子的门道，但他能看出王师傅表情里的凝重。
“撑不住会怎么样？”他问。
王师傅的喉咙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会塌。”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塌？”
“对，塌。”
王师傅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青瓦你见过吧？一片压一片，那分量重得吓人。”
“这房梁要是软了，一开始你看不出来。”
“等住进来了，下几场大雨，木头吃饱了水，再赶上冬天落一场大雪，雪在房顶上堆起来……”
他猛地一拍手。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吓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岁岁一跳。
“主梁一断，整个房顶，上千斤的瓦片、木头、泥灰会瞬间砸下来！”
“屋里要是有个人，连躲都来不及，当场就得拍成肉泥！”
他的话里没有半点夸张，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工程的老工匠对潜在危险的精准预判。
陆铮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岁岁。
小囡囡正扶着门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如果那样的惨剧发生……
陆铮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师傅叹了口气。
“想让这房子安安稳稳地住上个一百年，不出半点问题，只有一个法子。”
“上梁的时候必须用一根顶级的硬木做主梁。”
“一根就够了，就是架在最中间，吃力最重的那一根。”
“多粗？”陆铮问。
王师傅伸出双臂，虚虚地环抱了一下。
“起码得这么粗。”
“而且必须是实心的，不能有半点虫蛀，树龄最好在百年以上。”
“只有那种在深山老林里长了几辈子的老树，木质才够硬，够韧，才能扛得住这三间大瓦房的重量。”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种木头现在不好找了。”
“附近的山头，早些年大炼钢的时候都砍秃了，后来开荒种地，更是没剩下几棵大树。”
“现在能找到的都是些长了十几年、二十年的小树，做个门窗还行，当主梁，那是拿人命开玩笑。”
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老师傅也凑了过来，插嘴道：
“是啊，王头儿说得对，我记得十几年前，邻村有家盖房，就是图省事，用了根不够年份的梁木，结果孩子刚满月房顶就塌了，一家五口，一个都没跑出来，惨呐！”
陆铮的脸色越来越冷，他辛辛苦苦，拼死拼活，盖这么大的房子，为的就是给岁岁一个最安全的家。
他绝不允许这个家里存在任何一丝一毫的危险。
“哪里有这种木头？”他盯着王师傅，一字一句地问。
王师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最后，他抬起手指向了村子北方那片连绵不绝、宛如巨兽脊背般的青色山脉。
他的手指越过近处的山丘，指向了那云雾缭绕的最深处。
“青峰山脉。”
“最里头，翻过黑风坳，过了野狼坡，那片从来没人敢进去的老林子里肯定有。”
“那里头的树从没人动过，遮天蔽日的，上百年的老树疙瘩到处都是。”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陆兄弟，那地方邪性得很，不能去。”
“山里野兽多，什么黑熊、野猪、长虫，碰上哪个都得脱层皮，听说最里面还有狼群，一到晚上就嚎，瘆得慌。”
“村里的老猎户活动范围最远也就在黑风坳外围，没人敢真的进去。”
陆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方的山峦隐在雾气中，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透着一股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他沉默着，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吓人。
岁岁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陆铮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裤腿。
“舅舅。”
软软糯糯的一声呼唤，像一只小手，瞬间抚平了陆征心底的暴躁。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小囡囡。
想起了她在大雪里被冻得发紫的小脸，想起了她在破茅屋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小身子。
他想起她拍着红砖墙，满眼都是欢喜地说：“舅舅，我们有大城堡啦！”
这个城堡，必须坚不可摧！
陆铮深吸一口气，他挺直了脊背，看着王师傅，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有被彻底点燃的斗志。
“知道了。”
他吐出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到院子角落。
那把被他擦得锃亮的砍刀正静静地靠在墙根，他伸出手握住刀柄。
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他没有把刀抽出来，而是直接将它重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里。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誓言。
他重新走回王师傅面前，把那叠厚厚的工钱塞进他手里。
“王师傅，你放心准备上梁的事。”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把这深山里最好的主梁木给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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