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舅舅,大泥壳子翻跟头啦
老工人嗓门洪亮,一番话喊得中气十足。
他看着那个固执的小小背影觉得好笑,又觉得没趣。
一个奶娃娃能懂个啥,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费口舌,接着弯腰,双手握住手推车的木把,使劲往上一抬。
车轮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走咯!下一车!”
老工人吆喝一声,赤着的膀子绷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推着车,带着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拐过一堆砖垛,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四周又恢复了那种热火朝天,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寂静。
远处是机器的轰鸣和工人的号子。
近处只有日头暴晒下,空气里热浪翻滚的滋滋声。
岁岁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小身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肉嘟嘟的脸蛋被挤得变形,更像个糯米团子了。
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片浑浊的水面吸引了。
就在刚刚,她感觉到了。
水底下有个东西,一个很大的,很慢的,正在往上拱的东西。
它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现在,它醒了。
岁岁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她往前凑了凑,小鼻子都快贴到水面上了。
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腐烂水草的味道,直冲鼻腔。
不好闻。
岁岁的小眉头轻轻皱起,但她没有躲开,因为那个东西离她越来越近了。
陆铮靠在办公楼对面的墙根下,抱着手臂,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道小小的身影。
阳光很毒。
墙根的阴影被晒得越来越窄。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砖窑厂的工人们来来往往,都下意识地绕开他走。
这个男人看着就不好惹。
陆铮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死水塘他知道。
小时候淘气,他还和村里的半大小子们来摸过鱼。
结果下去一身泥,连根鱼毛都没摸着,还被里面的烂泥吸住脚,差点出不来。
那底下全是陈年烂泥,又深又臭。
他让岁岁过去只是因为那地方空旷,离得远,方便他看顾。
可现在,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岁岁的姿势太奇怪了,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
陆铮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彻底脱离了墙根的阴影。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鹰隼一样锁定了那片死气沉沉的水面。
就在这时。
咕嘟。
一个浑浊的水泡突兀地从死水塘的正中心冒了出来,水泡不大,炸开的时候只有一圈极小的涟漪。
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劲,那不是沼气!
紧接着。
咕嘟。
咕嘟咕嘟……
一连串巨大的水泡猛地从水下翻涌上来,像是锅里的水烧开了一样。
浑浊的黄泥水剧烈地翻滚着,那片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水面活了!
岁岁也看见了。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截粉嫩的小舌尖。
好大的泡泡!
她看得更认真了。
哗啦——
水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巨大的凸起。
一个黑乎乎、布满了绿色纹路的东西硬生生从烂泥深处破水而出!
水花夹杂着黑泥,四下飞溅。
那东西的体型庞大得惊人,像一口倒扣过来的大铁锅。
“锅盖”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纠结缠绕,像是披了一件用岁月织成的绿毛大衣。
这不是锅盖!这是一个壳!一个足有成年人洗脸的铜盆那么大的壳!
陆铮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
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把岁岁抢回来,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他看见,那个庞然巨物从泥水里探出了脑袋。
那颗脑袋不大,布满褶皱,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石头上的岁岁。
危险!
陆铮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股暴戾的凶悍之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半头大的红砖。
砖头棱角分明,分量沉重。
他弓着身子,朝着水塘的方向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生生停住了脚步。
那只从烂泥里钻出来的巨兽在看到岁岁之后,眼中那点原始的凶光竟然一点点褪去了。
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调转方向,用那肥厚有力的裙边划开泥水,直直地朝着岁岁所在的青石板游了过去。
它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仿佛那块小小的石头,是它巡游了百年之后唯一想要停靠的港湾。
岁岁一点也不害怕。
她看着这个从水里钻出来的大“泥壳子”,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她甚至觉得这个大东西很好看,壳上的绿色纹路像水草一样。
老鳖慢吞吞地游到了岸边。
烂泥很滑,很软。
它庞大的身躯陷了进去,又开始费力地往岸上爬。
两条前腿深深地插进泥里,用力一蹬,把沉重的身体往前拖动一小截。
然后再重复。
终于,它的前爪碰到了坚硬的青石,它爬上了岸,径直来到了岁岁那双崭新的小皮鞋旁边。
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岁岁闻到了,但她只是歪了歪小脑袋,并没有躲。
那只巨鳖停了下来。
然后,在陆铮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它做出了一个彻底颠覆他认知和常识的动作。
它把脖子伸长,看了看小小的岁岁。
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
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朝着一侧翻了过去。
扑通。
那只足有脸盆大小、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野生老鳖就这么四脚朝天,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最致命的浅色肚皮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它甚至还惬意地晃了晃四只爪子。
然后一动不动,安详地躺平在了岁岁脚边。
这是一种极致的臣服,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岁岁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个大乌龟好好玩,它在给自己翻跟头!
她伸出自己那根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手指,带着一丝好奇,轻轻地戳了戳老鳖的下巴。
老鳖的皮肤很粗糙,像砂纸一样。
被那根柔软的小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它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岁岁玩心大起,又用手指挠了挠。
老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岁岁开心极了。
她猛地转过头,乌黑的大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冲着远处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舅舅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大喊:
“舅舅!舅舅快来呀!”
“这个大泥壳子在给岁岁表演翻跟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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