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臭水塘里的怪东西

陆铮低沉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落进岁岁慌乱的心里。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

掌心却很干燥，很温暖。

轻轻覆盖在岁岁的头顶，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岁岁仰着小脸，看着舅舅坚毅的下颌线，那双蓄满水汽的大眼睛眨了眨。

心里的害怕就像被太阳晒化的雪，一点点消失了。

她伸出小手，更紧地攥住陆铮的裤腿，小小的身子靠着他，汲取着力量。

陆铮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岁岁完全笼罩在阴影里，隔绝了外面灼人的视线。

他的目光投向那栋两层高的红砖办公楼。

楼门紧闭。

一楼的窗户里能看到人影晃动，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一阵阵激烈又压抑的训斥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车砖头都看不住！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个月的奖金全都扣掉！给我滚出去！”

声音属于一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中气十足，骂人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砸。

是厂长赵海。

看来里面的会一时半会儿根本开不完。

陆铮眼神沉了沉，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楼对面的墙根下。

墙壁是红砖砌的，墙皮斑驳，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的松树，沉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砖窑厂里热火朝天。

拉砖的板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焦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岁岁很乖。

她就坐在舅舅脚边的石阶上，不吵也不闹。

小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新奇的世界。

到处都是高高的烟囱，冒着黑烟，红色的砖垛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还有好多好多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推着车子来来回回，每个人都好忙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岁岁的视线被不远处的一片水面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水塘，比村口的水塘还要大上好几圈。

水面是浑浊的土黄色，在太阳底下不起一丝波澜，像一块凝固的黄油。

岁岁站了起来，小手指着那个方向，仰头看舅舅。

“舅舅……水。”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陆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那是个废弃的泥料浸泡池，里面的水都是死水，脏得很。

不过距离不近，只要不让她跑到水边去，看看也无妨。

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

“去吧，别跑远，就在那棵树下看。”

他指了指水塘边唯一一颗歪脖子柳树。

得到舅舅的允许，岁岁立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她跑得很稳，像一只出笼的小鸡仔，充满了活力。

陆铮的视线始终牢牢地跟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不敢有片刻松懈。

越靠近水塘，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就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水塘的四周全是湿滑的烂泥。

泥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还有车轮压过的深沟。

水塘里一根水草都没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烂树叶和不知名的杂物。

这哪里是水塘，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泥坑。

岁岁停下脚步，小鼻子微微皱了皱。

不好闻！

但她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浓浓的好奇。

她绕开那些泥泞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踩着干硬的地面，走到水塘边。

塘边有一块被冲刷得很干净的青石，一半在岸上，一半探进水里。

岁岁走到石头边，学着舅舅的样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才踮着脚尖，慢慢地坐了下去。

她把两只小手托在肉嘟嘟的脸颊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浑浊的水面。

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小小的倒影在浑黄的水面上晃动。

可岁岁却看得极其认真，仿佛那水底下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嘿呦——嘿呦——”

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几个推着翻斗车的工人从另一条小路拐了过来。

他们个个赤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裤腿高高挽起，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们推着的翻斗车里，装满了湿漉漉的红砖泥坯，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已经有些驼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蹲在水塘边石头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和这片又脏又乱的工地格格不入。

老工人的脚步一顿，推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哎？这谁家的娃娃，咋跑这儿来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工人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了过去。

“这小女娃长得可真俊！”

“是啊，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

“这地方危险，可别掉下去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个老工人把手里的推车往地上一放，车把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朝岁岁走了几步，站在安全的干地上大声提醒。

“小娃娃！那儿危险，全是死泥巴，水深着呢！”

“快过来，别在那儿看！里头啥也没有，连个鱼虾都活不了！”

老工人的声音很大，带着善意的焦急。

岁岁听到声音，回过头。

她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老爷爷正冲着自己挥手，她不认识他，但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

于是，岁岁冲着老爷爷咧开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小脸上甚至还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她没有动。

小小的身子只是转了回去，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因为就在刚才，她好像感觉到了，在那浑浊的水底下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个很大，很好玩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朝着她这边游过来。

老工人看着那个固执的小小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工友们说：“嘿，这小丫头，还挺倔。”

另一个工人笑着说：“老王叔，你跟个三岁娃娃较什么劲，她懂啥。”

老工人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有些多事。

他弯腰重新扶起推车，准备离开。

可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小丫头别看啦，这臭泥塘里要是能长出活物，老汉我今天就把这手推车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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