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人儿会唱歌
王婆子那口浓痰，混着恶毒的咒骂被夜风吹散在尘土里。
陆铮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拐过了村尾那道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身后的喧嚣，议论，嫉妒全都被他甩在了脑后。
通往破茅屋的土路坑坑洼洼。
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呜呜”作响，像鬼哭。
陆铮将怀里的小家伙裹得更紧了些。
岁岁的小脸埋在他厚实的胸膛，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舅舅手里的大家伙。
终于，那扇熟悉的、用木板和茅草扎成的破门出现在眼前。
陆铮一脚踹开门。
“吱呀——”
他侧身进去，又反脚将门勾上。
“砰！”
随着一声闷响，外面那个喧闹、寒冷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但角落的土灶里炉火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映得整个茅屋都暖烘烘的。
那股暖意混着淡淡的柴火烟味瞬间包裹了两人，陆铮胸口那股戾气在这片温暖中悄然散去了几分。
他走到屋子中央那张四方木桌前。
桌子很旧了，桌面被磨得坑坑洼洼，但擦得一尘不染，连条缝隙里都看不到灰。
陆铮没有直接把收音机放上去。
他先是抬起胳膊，用自己粗布衣裳的袖子仔仔细细地将桌面又抹了一遍。
然后，他才弯下腰，两只手稳稳地托着收音机的底座，极其轻缓地将它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那动作不像是在放一个铁疙瘩，倒像是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舅舅，下来。”
岁岁在他怀里小声说。
陆铮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蹬蹬蹬地跑去墙角，搬来了自己那个专属小木凳。
她把小板凳放在桌子边，自己乖乖坐好。
两只小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小脸蛋一点一点地凑近那个红褐色的大家伙。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倒映着收音机上黄铜旋钮的光。
她的小鼻子凑近那个蒙着布网的大喇叭，用力嗅了嗅，好像有一股好闻的木头味。
她看得专注极了，小小的脑袋瓜里，装满了大大的问号。
看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歪着小脑袋，仰头看向陆铮。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知。
“舅舅。”
“这个铁盒盒里面……”
“是不是关着会唱歌的小人儿呀？”
陆铮刚毅的脸部线条，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柔和了下来，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
只是蹲下身，高大的身躯蜷缩着，让自己能和凳子上的小家伙平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耐心。
“里面没有人。”
岁岁眨了眨眼，小嘴微微张开，一脸的不相信。
“没有人？”
“那，那歌是哪里来的呀？”
“是风吹过来的。”
陆铮想了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词句解释，“就跟说话一样，声音会跑。”
“这个盒子能把跑远了的声音抓住，再放出来。”
岁岁似懂非懂，她的小眉头轻轻皱着，努力消化舅舅的话。
抓住声音？
声音还能抓住吗？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收音机的木头壳子。
温温的，滑滑的。
她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好像那东西会烫手一样。
陆铮看着她这副又好奇又胆小的模样，心口软成了一片。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锅里温着小半锅羊奶。
揭开锅盖，一股浓郁香甜的奶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
羊奶还是滚烫的。
他又拿过另一个碗，将奶来回倒了两次，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温温的，这才端着碗重新走回桌边，递到岁岁面前。
“喝奶。”
岁岁立刻被那股香甜的味道吸引了，她乖乖地伸出两只小手，稳稳地捧住粗瓷碗。
碗沿还有些热，她“嘶”了一声，小手却抱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凑到碗边张开小嘴，“啊呜”一口。
温热的羊奶滑进喉咙，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真好喝！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喝了奶的小奶猫。
陆铮伸出手指，在收音机上那个最大的旋钮上轻轻一拧。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上回书说道，那黑旋风李逵，抡起两把板斧，杀入阵中……”
是评书。
声音不响，刚刚好。
岁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奶。
她的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随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前一后地轻轻晃悠着。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说书人平稳又有力的声音。
屋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像是要把这间单薄的茅屋撕碎。
但屋里却自成一个世界，一个温暖，安稳，与世隔绝的世界。
收音机里那个陌生的声音非但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反而像一堵厚实的墙，将所有的不安和危险都挡在了更远的地方。
一碗羊奶很快就见了底。
岁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一圈白白的奶渍沾在她上唇，形成了一撇可爱的小胡子。
她没有放下碗。
就那么捧着空碗，把小脑袋轻轻靠在了陆铮结实的大腿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个正在讲故事的“大盒子”，满是欢喜。
“舅舅。”
小奶音带着浓浓的满足。
“大盒子唱歌真好听，岁岁每天都要和它一起喝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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