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两碗肉丝面，多放肉

天边泛起鱼肚白。

冷硬的青石板路面被晨雾打湿，泛着一层幽光。

岁岁骑在陆峥的脖子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实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她的小手紧紧揪着舅舅硬邦邦的头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镇上的清晨，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炉子的烟火味。

偶尔有“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划破寂静，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车，睡眼惺忪地从巷口拐过。

陆铮目的地很明确，镇上唯一的那座国营饭店。

那是个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平房里显得鹤立鸡鸡群。

门口两根大红漆的柱子，油漆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暗色的木头。

紧闭的玻璃门上用红油漆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能来这里吃饭的不是捧着铁饭碗的干部，就是家里有门路的“大人物”。

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未必敢踏进这门槛一次。

陆铮走到门口，没有半分犹豫。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框玻璃门。

“嘎吱——”

一股混合着肉汤、菜油和抹布的复杂气味夹杂着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饭店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

大家都在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女服务员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听到门响，她眼皮懒懒地一掀，目光在陆铮身上一扫而过。

当她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处都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棉袄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撇。

眉眼里瞬间蓄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又看到了陆铮脖子上骑着的那个小娃娃，小脸蜡黄，头发也黄，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服务员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她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声，扭过头，干脆当没看见。

她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开始仔细端详自己新烫的卷发，仿佛那上面开着一朵花。

陆铮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嘴脸他见得太多了。

他抱着岁岁，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高高的柜台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结结实实的阴影，将服务员笼罩了进去。

服务员感觉光线一暗，不耐烦地抬起头。

“干嘛的？”

她的声音又冷又冲，“要饭到别处要去，这里是国营饭店！”

陆铮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潭，看得服务员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看什么看！”

她被看得恼羞成怒，把小镜子往柜台上一拍，拔高了音量。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吃面的客人有两个抬起了头，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陆铮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那只布满厚茧、骨节粗大的右手，探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他掏东西的动作很慢。

服务员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

她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人就是个来找茬的穷光蛋。

可让她想到的是，下一秒。

“啪！”

服务员的瞳孔猛地一缩，柜面上赫然拍着一沓钱。

不是那些被汗手攥得又软又旧的毛票、角票，而是一沓崭新的、边角挺括的“大团结”。

那厚度少说也有三四十张。

钱的旁边还扔着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雪白的纸，鲜红的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角落里一个客人忘记了收回声音，依旧在“吸溜”面条，那声音显得无比突兀。

服务员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碎裂，像被砸碎的玻璃。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沓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火辣辣的难堪。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再从红转成了猪肝色。

陆铮终于开了口。

“两碗肉丝清汤白面。”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扫过服务员那张五彩斑斓的脸，声音猛地提高。

“多放肉！”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服务员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那僵硬的嘴角被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哎哟！同志！”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尾音在发颤。

“您看我这……我……”

她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想去拿钱，手指却哆哆嗦嗦，像得了帕金森。

“马上！马上就给您做！”

她一把抓起钱和票，连数都不敢多数，转身就朝后厨窗口跑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陆铮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子旁。

他弯下腰，将岁岁从脖子上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那条又高又硬的长条板凳上。

岁岁的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不懂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这里好香。

她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后厨的方向，小嘴巴里已经开始分泌口水。

很快，那个服务员端着一个大木盘子，亲自把面送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腰弯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同志，您的面来啦！”

“您慢用！”

两大碗海碗，被“咚咚”两声放在了桌上。

碗是白瓷的，碗口还印着红色的“国营饭店”四个字。

碗里是堆得冒尖的、雪白的手擀面，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肉丝，每一根都泛着油光。

几片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浓白色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霸道无比的、纯粹的肉香和面香，混合着滚烫的蒸汽轰然炸开，瞬间钻进了岁岁的鼻子里。

岁岁的小身子猛地一挺，眼睛瞪得溜圆。

她的小手扒着桌子边缘，口水已经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周围几桌的客人闻到这香味，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几根可怜的青菜叶子，一个个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投来羡慕到发红的目光。

在白面馒头都算过年的七十年代，这样一碗铺满肉丝的白面条简直是皇帝般的享受。

陆铮没有立刻动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先在旁边茶壶倒出的热水里仔仔细细地烫了一遍。

然后挑起一筷子面条。

面条筋道，挂着浓郁的汤汁。

他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举在半空中，用嘴唇凑上去，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吹着。

直到那股灼人的热气散去，他才把面条放进岁岁面前那个干净的小碗里。

他又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又吹，递到岁岁嘴边。

“岁岁，喝汤。”

岁岁乖巧地张开小嘴，温热鲜美的肉汤滑进喉咙，那股子鲜掉眉毛的滋味让她舒服得浑身一抖。

她的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弯小月牙。

她学着舅舅的样子，拿起自己的小木勺笨拙地舀起一根面条，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小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存食的小仓鼠。

她用力地咀嚼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满足。

面条很软，肉丝很香。

她吃得满嘴是油，小花猫一样。

陆铮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很快，岁岁吃得小肚子都滚圆了。

她放下小木勺，满足地打了个一个奶声奶气的小饱嗝。

然后抬起油乎乎的小脸，仰头看着陆铮，露出了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

“舅舅，大面条好好吃。”

“岁岁肚肚好饱，好开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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