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螃蟹要回家

闻言，陆铮宽阔的脊背猛地一僵，握着渔网的手指骨节瞬间绷紧。

但这次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高大的身躯又往礁石的方向挪了半步。

礁石后面，海风被黑色的巨石劈开，只剩下一些温柔的气流，轻轻拂过岁岁软软的头发。

背篓里太闷了。

岁岁扭了扭小屁股，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凉凉的。

还有脚下泥土的味道，湿湿的，带着一股草根的腥气。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看向了不远处，那里也有一个小水洼。

水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一点点碎银似的光。

好看！

岁岁的小手动了动，扒拉着背篓的边缘想要出去。

她的小腿在厚棉裤里蹬了蹬，像一只笨拙的小兔子。

陆铮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见自家的小团子正努力从背篓里往外拱。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水洼。

陆铮的眉头下意识拧起。

地太凉了。

可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时，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出声阻止。

他只是将渔网和竹篓放在了自己脚边，一双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牢牢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只要她有任何一点危险，他能在眨眼间冲过去。

得到默许，岁岁高兴极了。

她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地从背篓里爬了出来。

小小的身子滚在干爽的沙地上，像个红色的糯米团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小手上的沙子，脚上那双旧布鞋踩在湿软的滩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小脚印。

一步。

又一步。

她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远处的张寡妇眼尖，立刻就看到了。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刨泥的李三，下巴朝着岁岁的方向一扬。

“瞧瞧，那丫头片子出来了。”

李三直起冻得发僵的腰，眯着眼看过去，嘴里“嗤”了一声。

“干啥？她还真当自己能挖出宝来？”

王二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双手叉腰，呸地吐了口唾沫。

“我看陆铮是真没招了，指望一个奶娃子赏饭吃，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他们的议论岁岁一个字也听不见，她的整个世界都聚焦在眼前那个亮晶晶的小水洼上。

水洼不大，也就一张小桌子那么大。

里面的水很浅，清澈的地方能看到底下黑色的泥沙。

岁岁走到了水洼边，伸出穿着小布鞋的脚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点了一下水面。

“啪嗒。”

一圈小小的涟漪荡漾开。

好凉！

岁岁缩回了小脚，但眼睛更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一小步踩了进去。

浑浊的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脚踝。

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鞋底和布鞋的缝隙渗了进来，但岁岁一点也不在乎。

她只觉得新奇又好玩。

而就在她的小脚丫完全落入水洼的那个瞬间，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水洼正中心的位置，浑浊的泥沙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动静越来越大，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哎？”

李三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他指着岁岁脚下的水洼，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看！那水……那水怎么了？”

王二牛和张寡妇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小小的水面。

只见翻滚的泥浆之中猛地伸出了一只黑青色的、带着狰狞锯齿的大钳子！

紧接着是第二只！

然后，一个比成年男人巴掌还要大上一圈的、外壳在天光下泛着幽幽青光的庞然大物，从泥沙深处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我的娘啊！”

张寡妇吓得一声尖叫，一屁股坐进了身后的烂泥里。

王二牛和李三更是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那是一只大青蟹！

一只他们在这片海滩上活了半辈子，却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巨无霸一样的大青蟹！

可这还没完！

就在第一只大青蟹爬出来之后，它身后的泥水再次剧烈翻腾。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一只只体型同样硕大肥美、青壳锃亮的大青蟹仿佛收到了什么集结的号令，争先恐后，疯了一样地从水洼的四面八方往外爬！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个站在水洼中心，穿着红棉袄的小小身影。

“完了！”

王二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么大的青蟹，那钳子要是夹一下，小娃儿的腿骨头都得给它夹断了！

他虽然看不上陆峥，但骨子里却不是坏透了的人，因此下意识地就想张嘴大喊，让陆铮赶紧救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把所有声音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些性情本该暴躁凶猛的大青蟹在爬到岁岁身边后，竟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举起钳子攻击，反而一只只都温顺得像家养的猫。

领头的那只最大的青蟹小心翼翼地爬到岁岁脚边，缓缓举起那只足以夹碎石头的狰狞巨螯。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轻轻地夹住了岁岁红色的裤腿。

不是皮肉，仅仅是那一层薄薄的棉布。

然后，它就那么夹着，死死不放。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爬出水面的大青蟹都用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的大钳子挂在了岁岁小小的裤腿上。

远远看去，就像她的两条小腿上开满了青黑色的花。

王二牛、李三、张寡妇三个人像三尊被雷劈傻了的泥塑，一动不动。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贫瘠的认知。

而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哗啦！”

一声更加响亮的破水声在水洼的边缘炸开！

只见一道银色的影子带着淋漓的水珠，猛地从水里跃上半空！

那是一条鱼！

一条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身子滚圆肥美，背脊乌黑发亮的野生大海鲈！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摔在了岁岁的小脚边。

它甚至没有挣扎。

只是象征性地甩了甩尾巴，鱼嘴张合了两下，便干脆利落地翻起了白色的肚皮。

躺平。

不动了！

这场面对那三个村民来说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惊悚了。

张寡妇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着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二牛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也跟张寡妇一样跪进泥里。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知道鱼是会自己往岸上跳的，蟹是会主动夹人裤腿求带走的。

这他娘的是赶海？

这分明是海里的龙王爷排着队给这奶娃娃上贡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岁岁，却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奇观吓到。

她低下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大夹子”。

它们不弄疼她，只是有点重。

她觉得这些大螃蟹是在跟她玩游戏，玩“谁是小尾巴”的游戏。

她“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音在死寂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又看到了脚边那条翻着白肚皮的大鱼。

“鱼鱼。”

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自己那根短短胖胖的小食指戳了戳海鲈鱼柔软的肚皮。

软软的，弹弹的。

真好玩！

不远处的礁石旁，陆铮比那三个村民好不了多少。

他一直死死盯着岁岁的方向，从青蟹冒头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可当他看到那些青蟹温顺地夹住裤腿，看到那条海鲈鱼精准地跳到脚边时。

他也惊得瞳孔骤然紧缩！

他知道岁岁有福气。

可他一直以为，那种福气是山上的野鸡兔子，是林子里的蘑菇草药。

他从来没有想过，连这片广阔无垠、最不讲道理的大海，也要在自家这个小团子的面前低下它高傲的头颅！

岁岁戳完了鱼，抬起了头。

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舅舅，小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献宝似的指了指自己裤腿上挂着的一串沉甸甸的大青蟹。

朝着舅舅的方向大声地喊道：“舅舅快看，大螃蟹说要跟岁岁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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