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空手而归的村民

陆铮没有回答，只是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反而迈得更大了。

从村尾的破茅屋到碧波海湾要穿过一大片荒芜的盐碱地。

地上的雪化得乱七八糟，黑一块，白一块，踩上去“噗嗤”作响，烂泥溅得满裤腿都是。

风越来越猛。

不再是村里那种打着旋的穿堂风，海边的风是直来直去的上。

风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咸腥味，还有一股冰块碎裂后特有的、刺骨的凉气。

“咔嚓……哗啦……”

海冰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响，岁岁把小脑袋往披风里缩了缩。

她被舅舅用厚厚的旧披风裹得像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趴在背篓的边缘，看着周围的景物飞快后退。

舅舅的后背很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地不再是软烂的泥，变成了硌脚的、混着沙砾的硬地。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岁岁小小的“哇”了一声。

好大好大的水，一望无际！

灰蒙蒙的天连接着灰蒙蒙的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退潮后的海滩不是金黄色的，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黑褐色。

湿漉漉的滩涂上残留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银光。

陆铮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粗略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处避风的所在。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侧面刚好能挡住从海面上刮来的刺骨寒风。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掌在礁石背风的一面摸了摸。

干的，不潮。

这才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背上的大背篓轻轻放在了礁石后面。

他又检查了一下裹在岁岁身上的披风，把领口掖得更紧了些。

“待这儿。”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别乱跑。”

岁岁在厚厚的包裹里用力点了点头，大眼睛眨了眨，表示自己听懂了。

安顿好岁岁后陆铮才直起身，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滩涂。

天色尚早，海滩上已经有几个黑点在蠕动。

是村里人。

他们跟陆铮一样，也是被那一声声冰裂的巨响吸引来的。

冬天憋了太久，所有人都指望着开春的大海能赏口饭吃。

陆铮的眼神很冷，他拎着竹篓和渔网，朝着那几个人影的反方向走去。

海滩上，王二牛正弓着腰，双手插在冰冷刺骨的黑泥里。

他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上，脸颊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都来不及擦。

“该死的！”

他猛地把手从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大捧黑乎乎的烂泥。

泥浆顺着他的指缝流下，什么都没有，连个蛤蜊皮都看不见。

他气得一拳砸在滩涂上。

“呸！这破海，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身旁不远处是同样起大早的李三和张寡妇，两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三的膝盖以下全都湿透了，冻得上下牙不停地打架，嘴唇都成了紫色。

而手边的竹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海浪冲上来的、碎裂的贝壳。

张寡妇更是狼狈，她为了挖得深一点，干脆跪在了泥地里，两条裤腿全糊上了厚厚的泥巴，像穿了一条泥裤子。

她不停地用手刨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十根手指冻得像十根红萝卜。

可不管他们多努力，这片广阔的海滩就像是被洗劫过一样，贫瘠得令人绝望。

初春的海货还没长起来，偶尔能刨到一两个，也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里面空空如也，一点肉都没有。

就在这时，李三直起酸痛的腰，一眼就瞥见了远处走来的那个高大身影。

“哟，看那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王二牛和张寡妇闻声也抬起了头。

“陆铮？”

王二牛眯着眼，看清来人后嘴角撇了撇，“他不是不知道从哪弄来好多猪肉吗？怎么，吃完了？”

话里的嫉妒和酸意毫不掩饰。

张寡妇更是“嗤”地笑出了声，用胳膊肘捅了捅李三。

“人家现在可是有钱人，哪还看得上这点小鱼小虾。”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海滩上被风送出老远。

陆铮仿佛没听见，他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就在三人以为他会走远时，陆铮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被陆铮放在礁石后面的背篓和里面那个穿着红棉袄、探出个小脑袋的奶娃娃。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张寡妇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尖锐的嘲笑声。

“我的老天爷！他把那丫头片子也带来了？”

“他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王二牛也直起身子，双手叉腰，“带个奶娃子来赶海？她能干啥？用哭声把鱼给咸死吗？”

李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没准人家是福星呢！往这儿一坐，大黄鱼就自己往岸上蹦了！”

“福星？我看是扫把星还差不多！”

张寡妇刻薄地啐了一口，“陆梅都不要的赔钱货，他倒当个宝！”

陆铮原本已经走出了几步，听到“扫把星”三个字，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地转过身。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彻底挡住了那几个人看向礁石的视线。

他面无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深冬结了厚冰的寒潭。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海风依旧呼啸。

但王二牛他们几个却瞬间感觉后背一凉，那股寒意比浸在冰水里的海水还要刺骨。

张寡妇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一张脸通红。

王二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嘴里嘟囔着：“看……看什么看，说的又不是你……”

可那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李三更是直接转过身，假装卖力地继续刨地，再也不敢往陆铮的方向看一眼。

见状，陆铮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了身后。

礁石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岁岁对外面的风刀霜剑一无所知。

她的小世界里只有海浪的声音，和眼前一个个亮晶晶的小水洼。

她好奇地从背篓里探出小手，捡起一根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白色小树枝。

又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面前最近的一个小水洼。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突然，水洼的泥沙里冒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咕嘟。”

岁岁眼睛一亮，她又戳了戳。

“咕嘟，咕嘟。”

又有两个泡泡冒了出来。

她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音像一串小铃铛。

不远处的王二牛听到了这笑声。

他刚刚在陆铮的眼神下吃了瘪，心里正窝着火，又刨了半天连个蛤蜊皮都没见着，此刻听到这天真的笑声只觉得刺耳无比。

胸中的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直起身，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满是烂泥的手，朝着陆铮的背影阴阳怪气地冷哼。

“带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来赶海，今天他要是能摸到个虾米，就算我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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