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笨拙的温柔
夜,深了。
窗外,北风像野狼一样嚎叫着,拍打着刚刚糊好的窗户纸。
屋里,一豆昏黄的油灯光将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
岁岁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温暖的被窝里,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
陆铮坐在炕沿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那盏小油灯完全笼罩。
他的面前摊着那匹崭新的红棉布和一大包雪白的棉花。
他拿起剪刀,那双能轻易劈开一整根原木的大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
剪刀的铁环硌着他粗糙的指节,他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比在岁岁身上量了量,又加上一些富余,这才落下剪刀。
“咔嚓——”
布料应声而开。
他拿起针,又拿起线。
灯光太暗了。
他眯着眼,将线头捻了又捻,对着细小的针眼戳了半天。
那线头就是不听话,一次又一次地从针眼旁滑开。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比在山上跟黑熊对峙时还要紧张。
终于,线穿过去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学着记忆里母亲和二姐做活的样子,先铺开一层红布,再小心翼翼地将棉花撕扯均匀,铺在上面。
棉花又轻又软,像天上的云。
他铺得很厚,恨不得把所有的棉花都塞进去。
然后再盖上另一层布。
他捏起针,扎下了第一针。
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他皱了皱眉,拆掉。
再来。
第二针,还是不满意。
拆掉。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岁岁。
小丫头在梦里砸了砸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陆铮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烦躁都消失了。
他低下头,一针又一针。
动作依旧笨拙,却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专注。
针尖好几次扎破了他指腹上的厚茧,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他猛地把手指塞进嘴里,生怕那血会弄脏了这块来之不易的红布。
屋外,风声呼啸了一整夜,屋内,油灯燃烧了一整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鸣划破村庄的宁静时,陆铮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一件小小的红棉袄静静地躺在他的腿上。
针脚粗大,针距不匀,甚至有些地方还起了褶皱。
可它鼓鼓囊囊,厚实得惊人。
他用手按了按,软绵绵的,像按在一团温暖的云上。
岁岁被炕边的动静弄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舅舅……”
陆铮转过身将那件红棉袄提了起来,在她面前展开。
“岁岁,看。”
“新衣裳。”
岁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热烈又明亮的红色,像过年时贴的窗花,像山里最漂亮的野果子。
“哇……”
她的小嘴张成了“O”形,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团温暖的红色。
陆铮笨拙地帮她脱掉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袄,换上新的。
棉袄有些大,袖子长出了一截,下摆几乎能盖住她的膝盖。
可穿在身上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暖意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厚实,柔软,像舅舅的怀抱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棉袄,又伸出小手摸了摸。
软软的。
暖暖的。
小脸蛋被这鲜亮的红色一衬,显得愈发白皙粉嫩,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更显得水灵。
她就像是庙里贴着的年画上,那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喜庆和福气。
陆铮看着她,眼神有些发直,那颗被生活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岁岁开心极了。
她从炕上跳下来,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球,围着火炕“哒哒哒”地转起了圈。
“新衣裳!”
“岁岁有新衣裳啦!”
她奶声奶气地喊着,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这笑声像一双小手,抚平了陆铮眉间所有的疲惫和冷厉。
屋外寒风凛冽。
屋内,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心头却都是滚烫的。
高兴过后,肚子就开始叫了。
陆铮去厨房看了一眼白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舀了一大瓢。
细白的面倒进盆里,加水,用筷子搅成粘稠的面糊。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陆铮一手端盆,一手拿筷,将面糊一小块一小块地拨进锅里。
白色的面疙瘩在沸水中翻滚,很快就浮了上来。
他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又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一股纯粹的粮食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面疙瘩汤被端上了桌。
汤色清亮,面疙瘩大小均匀,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岁岁穿着红棉袄,坐在高高的板凳上,手里捧着自己的小木碗。
她学着陆铮的样子,先吹了吹勺子里的汤,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唔!”
“好喝!”
面疙瘩又软又滑,带着白面特有的香甜,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舅甥俩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
一碗下肚,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这是他们来到这个破茅屋后吃得最舒心、最饱足的一顿饭。
吃饱喝足,岁岁的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她在温暖的炕上打着滚,玩着陆铮用木头给她削的小兔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陆铮收拾好碗筷,坐在桌前,看着炕上那个红色的、快活的小小身影,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有房,有粮,有暖衣。
他从怀里掏出昨天顾建国塞给他的那个记账簿副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想看看,以后自己上山打猎该怎么去大队记工分。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上面用毛笔字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村里各家各户的工分和欠款。
张三家欠了五斤苞谷,李四家借了半斤豆油。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目光平静。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在一页的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铮。
名字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六八年冬,借粮,五十斤。”
“六九年春,借粮,八十斤。”
“六九年秋,借油,六十斤。”
“七零年……”
一条条,一笔笔,记录着他被赶出家门后为了活下去从大队赊欠的每一笔账。
陆铮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伸出因为常年干活而颤抖得不明显的手,一笔一笔地在心里加着。
五十斤……八十斤……
还有油,还有盐……
他越算心越沉。
最后,一个沉甸甸的数字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总计,欠大队粮油,折算下来足足三百多斤!
三百斤!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的温暖,炕上岁岁的笑声,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账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那里有一行批注。
“以上账目,务必于年底前清算完毕。”
年底。
现在已经是冬天,离过年没剩多少天了。
他要是还不上这笔巨债……
按照村里的规矩,大队会收走他所有的生产工具。
斧头,锯子,柴刀……
甚至……
他的目光扫过刚刚修好的屋顶,扫过那扇崭新的木门。
甚至连这个刚刚能遮风挡雨的家都可能保不住。
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后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诚然,以他现在的资产换上这些东西不难,但是还完之后呢?他和岁岁吃什么?
这些东西陆峥其实都忘了,因为大队前些年每年都在催,但他像个滚刀肉一样。
不是不还,是没有。
你要把东西收回去也随便,他就往大队里一躺,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渐渐的,也是老支书可怜他,便也不派人来要了。
可今年他的日子明显好了起来,老支书为人公正,自然要旧事重提。
陆峥看着这笔债务,又看着岁岁。
他明白,接下来的自己估计还要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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