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市风云
风雪更大了。
鹅毛一样的大雪片子混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陆铮的肩膀上套着粗藤蔓，弓着腰，每一步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身后的简易拖车上捆着一百多斤的獾猪和一捆沉甸甸的冬竹。
车很重，在雪地里拖着，发出“吱嘎吱嘎”的费力声响。
他的胸前，岁岁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陆铮时不时就低下头，用自己冻得没知觉的下巴轻轻碰一碰她的额头。
从后山到镇上有十几里路，平时都要走一个多钟头。
今天这鬼天气更是难走。
陆铮咬着牙，一口气走到天色擦黑，才终于看见了镇子边缘的轮廓。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个圈子，拐进了一条偏僻到鸟都不拉屎的窄巷子。
巷子口堆着烂菜叶子和破煤球，一股子潮湿发霉的馊味。
这里就是镇上的黑市。
一个见不得光，却什么都能换成钱和票的地方。
陆铮刚把拖车拉进巷子口，还没走两步。
“嘿！站住！”
前面墙角阴影里，两个男人晃晃悠悠地站了出来。
一个瘦得像根麻杆，一个矮胖得像个冬瓜。
两人都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缩着脖子，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陆铮车上的肥猪。
瘦麻杆走上前拦住了陆铮的去路，下巴抬得老高。
“新来的？不懂规矩？”
矮冬瓜绕着拖车转了一圈，伸手就在肥猪身上拍了拍，满脸贪婪。
“啧啧，好家伙！这么肥的猪！”
他回头冲着陆铮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想在这条道上走得先拜码头。”
“见着我们兄弟俩，孝敬点‘保护费’，不过分吧？”
瘦麻杆伸出五根手指头，在陆铮面前晃了晃。
“不多要，这个数。”
“或者把这猪腿卸下来一条，也行！”
陆铮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先把拖车上的藤蔓从肩上卸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胸前的布兜，把熟睡的岁岁连同那件破旧的棉袄一起，稳稳地放在拖车角落里最干净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腰。
那两个混混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以为他怕了，准备服软。
瘦麻杆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
“怎么？想通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等我们兄弟开口？”
陆铮的视线在地上扫了一圈。
墙角下，一块烧剩下半截的红砖被雪盖住了大半。
他弯下腰。
宽阔的后背绷成一张蓄满了力量的弓。
他伸出那只满是厚茧的大手，将那块红砖从雪里捡了起来。
砖头很硬，棱角分明，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雪。
矮冬瓜看见他这个动作，忍不住笑了。
“哟呵？怎么着？拿个破砖头想跟我们动手？”
“我劝你可想清楚了！在这儿动了手，你车上这点东西可就全都是我们的了！”
陆铮还是没说话，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砖头。
然后当着那两个混混的面，他深吸一口气。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臂弯。
他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又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猛地炸开！
那块坚硬的红砖，在他的手心里就像一块酥脆的饼干，应声而碎！
红色的粉末和碎块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往下掉，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片狼藉。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两个混混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
他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瘦麻杆看着陆铮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里只剩下一些红色的粉末。
他使劲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噔”声。
矮冬瓜更是吓得两条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这……这是人手？
这是铁钳子吧！
单手……把砖头捏碎了？！
陆铮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红砖末。
他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像看两个死人一样落在了他们身上。
“让开。”
“咕咚。”
瘦麻杆又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往墙边缩。
矮冬瓜更是手脚并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哆哆嗦嗦地给陆铮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他们再也不敢看那头肥猪一眼。
生怕自己下一秒，脑袋也会像那块砖头一样被那只可怕的手捏爆。
陆铮重新套上藤蔓，拉起拖车，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就在他拉着车走进巷子深处时。
“啪、啪。”
两声清脆的鼓掌声从更深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一个穿着黑色棉服的年轻男人从一个院门口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的跟班。
这男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神却异常沉稳，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压迫感。
他看着陆铮，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好身手。”
“我叫陈彪，这里的事我说了算。”
他指了指那两个还贴在墙上不敢动的混混。
“那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我替兄弟你收拾。”
说着，他冲身后的跟班“狗子”使了个眼色。
狗子立刻心领神会，几步窜过去，对着那两人一人一脚，直接踹翻在地。
“彪哥的地盘也敢撒野？滚！”
那两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
陈彪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陆铮车上的货物，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么肥的獾猪，这么直的冬竹，都是好东西。”
“兄弟，你这趟来是想把这些换成钱和票吧？”
陆铮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跟刚才那两个混混不一样。
这是一头真正的狼，但他身上没有杀气。
“对。”陆铮惜字如金。
陈彪笑了。
“爽快！”
“我全要了，价格你放心，整个黑市没人比我给的更公道。”
他没多废话，直接领着陆铮进了身后的院子。
院子里别有洞天。
几个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不少人影在黑暗中穿梭，低声交易着各种东西。
陈彪让人把獾猪和冬竹抬下来过了秤，很快就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比陆铮心里预期的还要高出不少。
陆铮点了点头。
“可以。”
陈彪很满意他的干脆，直接让狗子去取钱。
“兄弟，以后再有好东西直接来这儿找我。”
“我姓陈，道上的朋友给面子，都叫我一声彪哥。”
他看着陆铮这一身不要命的气势，动了结交的心思。
很快，狗子就捧着一沓厚厚的钞票回来了。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的，还有一小叠各种票据。
陆铮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随即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还要这些东西。”
陈彪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防雨油毡、铁钉、锤子、锯子。
都是修房子的家伙事。
陈彪了然。
“狗子，去，按最好的给这位兄弟备齐了。”
交易完成得很快。
陆铮用猎物和竹子换回了一大笔现金，还有满满一拖车的工具和一大卷厚实的油毡。
走出黑市的巷子，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镇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风雪里，国营饭店的招牌若隐若现，一阵浓郁的肉包子香味顺着风飘了出来。
陆铮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岁岁，小家伙咂了咂嘴，似乎是闻到了香味。
陆铮那张冷硬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拉着车走到了国营饭店的窗口。
“同志，两个肉包子。”
热腾腾的白面大包子很快就递了出来。
陆铮用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温热的包子。
他先轻轻地撕开一点皮，对着里面吹了好几口气，直到感觉不烫了。
然后他才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后背。
“岁岁，醒醒。”
岁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股霸道的肉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见了舅舅手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舅舅……”
“吃。”
陆铮把包子递到她嘴边。
岁岁张开小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是肉！
香喷喷的肉馅，还有甜甜的肉汁！
好吃！
岁岁的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可她只吃了那一小口。
下一秒，她就用两只小手努力地举着那个大包子，拼命往陆铮的嘴边送。
“舅舅……舅舅吃！”
“舅舅吃肉肉！”
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陆舅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地揉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
他低下头，就着岁岁的小手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满嘴都是肉香。
他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
吃完包子，陆铮用最快的速度拉着车往村里赶。
回到村尾那间破茅屋时，夜已经深了。
风刮得更厉害了，像鬼哭狼嚎。
茅屋的墙壁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屋顶那个大窟窿正毫无遮拦地往屋里灌着冰冷的雪粒子，气温降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陆铮看着天，又看了看车上崭新的工具和油毡，眼神无比坚定。
他必须赶在深夜把人彻底冻僵之前，把这个家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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