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雪夜归人,茅屋换新顶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比屋外更加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破茅屋里简直像个冰窖。
屋顶那个硕大的窟窿正毫无遮拦地对着天空。
雪花和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连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火塘里,仅存的一点火星被寒风一吹,挣扎了两下便彻底熄灭了。
陆铮的脸被风刮得像刀子割一样疼。
他顾不上自己。
迅速解下胸前的布兜,把还在睡梦中的岁岁抱得更紧了些。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冷,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眉头也皱了起来。
陆铮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不能等!
再等下去,孩子非得冻出毛病不可。
他把拖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屋里,顶着风雪艰难地关上了那扇只剩下半边的破门。
他从怀里掏出火柴,重新点燃了火塘。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陆铮把岁岁安置在火塘边最里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屋顶灌下来的风口。
“舅舅……”
岁岁被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看到了头顶漏风的屋顶,看到了不断飘落的雪花,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陆铮伸出粗粝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岁岁不怕。”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坚定。
“舅舅在。”
“舅舅这就把屋顶修好,再也不漏风了。”
说完,他站起身。
昏暗的火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又高又长,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架破旧的木梯。
梯子缺了两根横档,踩上去“嘎吱嘎吱”乱响。
陆铮用脚狠狠跺了跺,确认它还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然后,他把从黑市换来的锤子和铁,一股脑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他扛起一捆沉甸甸的冬竹,没有丝毫犹豫,踩着摇摇晃晃的梯子爬上了屋顶。
屋顶上风雪更大。
雪片打在脸上,瞬间就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铮的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先是用手将破洞边缘堆积的厚雪和烂泥全部扒拉干净。
接着,他抽出两根最粗壮的冬竹卡在屋梁的豁口上,作为新的支撑。
他的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坚韧的冬竹被他硬生生嵌入了土墙之中。
地基打牢了。
他开始用剩下的冬竹像编篮子一样,细密地将整个破洞的骨架重新搭建起来。
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多余。
火塘边的岁岁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看不懂舅舅在做什么。
她只看到舅舅高大的身影在风雪里晃动,像一棵永远不会被吹倒的大树。
雪花落在舅舅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白白的一层。
舅舅好像一点都不冷。
骨架搭好后,陆铮从屋顶探下半个身子,将地上的那一大卷厚油毡拽了上去。
油毡很沉,在寒风中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像一面倔强的旗帜。
陆铮用膝盖死死压住油毡的一头,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锤子和铁钉。
“铛!铛!铛!”
清脆又沉闷的敲击声在呼啸的风雪夜里极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铁钉穿透油毡,深深地钉进了冬竹和屋梁里,油毡被一寸寸铺平,牢牢地固定在了屋顶上。
随着最后一颗钉子落下,肆虐的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屋顶的那个大窟窿终于被彻底堵上了。
陆铮却没有停下。
他跳下屋顶,从院子角落里铲起早就备好的、混合着干草的湿泥。
一趟又一趟。
他把几十斤重的湿泥全都搬上了屋顶,均匀地铺在油毡上,足足压了厚厚的一层。
最后,他又将那些还能用的旧茅草盖在泥土上。
这下别说是下雪,就算是下冰雹,这个屋顶也别想再漏一点风。
做完这一切,陆宇才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他浑身上下几乎被雪湿透了,头发和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可一走进屋里,一股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景象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没有了穿堂风,火塘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半尺。
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茅屋都暖洋洋的。
空气不再冰冷刺骨,而是慢慢聚起了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那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屋外,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踏实感笼罩着这小小的空间。
岁岁坐在火塘边,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看着再也不漏雪的屋顶,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开心地拍着小手,小奶音软糯又骄傲。
“舅舅!舅舅最厉害啦!”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小家伙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身上的寒气和疲惫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都被驱散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他走到炕沿边坐下,脱掉湿透的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在火边烤着。
肌肉结实的臂膀上蒸腾起阵阵白气。
他看着岁岁,心里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值了!
吃再多苦,受再多罪,只要能看到这个小家伙的笑,一切都值了。
火光跳跃着,映在岁岁小小的身上,陆铮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岁岁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早就被洗得发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棉袄的袖口和前襟磨出了好几个大洞,灰黑色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在空气中瑟缩着。
尽管屋里已经很暖和了,可岁岁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轻微的哆嗦。
陆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修好了房子,能挡住外面的风雪,却挡不住钻进岁岁衣服里的寒风。
他沉默着,伸手将怀里揣着的那沓钱掏了出来。
厚厚的一叠。
大团结、五块、一块、两块……
这是他用一头肥猪、一身力气,还有那不要命的气势换回来的。
足够他们甥舅俩吃喝不愁。
可陆铮的眉头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个年月,光有钱没用。
买粮食要粮票,买肉要肉票。
买棉衣棉,更是需要一种比钱金贵得多的东西——棉花票和布票。
这些票比命根子还精贵。
黑市里偶尔有,也是天价,而且一出来就被人抢光了。
他今天换到的只是一些最普通的粮票和油票。
布票则一张都没有。
陆铮看着手里那沓厚实的钞票,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他的目光落在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团子身上。
岁岁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舅舅,暖和。”
陆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酸涩,又滚烫。
他捏紧了手里的钱,不行!必须给岁岁做一件新棉袄!
一件厚实的、暖和的、没有一个破洞的新棉袄!
无论如何,都得弄到票。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明天必须再去一趟镇上!
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家家户户都缺衣少食。
钱再多,没票也抓瞎。
他又上哪儿去弄那金贵的棉花票和布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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