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舅舅抱抱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山顶上未曾融化的雪，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里面没有了生病时的迷糊，也没有了被噩梦惊扰的恐惧，只有清澈的、全然的依赖。

岁岁的小脸蛋上，那股病态的潮红已经褪去，恢复了苍白。

虽然依旧瘦得让人心尖发颤，但终究是退了烧。

陆铮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端着碗，大步走过去，将碗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

“醒了？”

他的声音下意识放得极轻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岁岁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陆铮靠近的时候，努力地朝他伸出了两只细细的、竹节一般的小胳膊。

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然后，她小小的嘴巴张开，用一种软糯得能把人的心都给喊化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

“舅舅……抱。”

轰的一下。

陆铮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团最柔软的棉花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颗被生活磋磨得坚硬如铁、冷硬如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化成了一滩滚烫的铁水。

他这个在村里人人喊打、能把地痞无赖揍得满地找牙的硬汉，此刻却僵在了原地。

看着那双伸向自己的小胳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手足无措，感到了害怕！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她，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硌疼她。

更怕自己身上的力气没个轻重，会把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团子给捏碎了。

岁岁见舅舅不动，又把小胳膊往前送了送，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透出一丝小小的、固执的坚持。

陆铮深吸一口气。

他笨拙地放下碗，先在火盆边烤了烤自己冰冷的手，直到掌心变得温暖干燥。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个小小的身子从冰冷的破被窝里捞了起来。

小团子入怀的一瞬间，陆铮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太轻了。

轻得像一捧没有分量的羽毛。

也太小了。

小得他一双臂膀就能把她整个圈住，甚至还绰绰有余。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立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股病愈后淡淡的奶香味。

陆铮的心彻底化了。

他抱着岁岁坐到床边，端起那碗还有些烫的麻雀汤。

“饿了没？舅舅喂你喝汤。”

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脂，香气霸道地钻进人的鼻子里。

陆铮用那把缺了个口的破铁勺仔细地撇开浮油，只舀下面最清亮的汤汁。

他又低头用嘴唇抿了抿勺子的边缘，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

他才把勺子稳稳地送到岁岁嘴边。

“张嘴。”

岁岁乖巧地张开小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温热的肉汤滑进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勺子里还有撕得细碎的麻雀肉，炖得烂烂的，几乎不用嚼，一抿就化了。

陆铮一口一口地喂，岁岁一口一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正在努力囤积粮食过冬的小仓鼠。

一碗浓郁的肉汤很快见了底，岁岁满足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她还没忘记用自己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陆铮满是胡茬的下巴，动作依赖又眷恋。

陆铮感觉自己的下巴被小猫的尾巴轻轻扫过，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他刚想把空碗放下。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勺子。

岁岁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她用稚嫩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说。

“肉肉……好吃。”

“舅舅……也吃。”

说着，她就想把那把空勺子往陆铮的嘴里塞。

陆铮的心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他握住岁岁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舅舅不饿。”

“岁岁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把空碗放到一边，用破旧但干净的被子将岁岁重新裹好，像裹一个珍贵的蚕宝宝。

“睡吧，睡醒了病就好了。”

岁岁确实累了，刚刚恢复的身体还很虚弱。

她听话地点点头，躺了下去，小手却还紧紧抓着陆舅舅的一根手指头，好像怕他跑掉一样。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就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陆铮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一动不动。

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野兽在嘶吼，拍打着脆弱的门板。

不知过了多久，陆铮才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指从岁岁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他走向屋子角落里那口半人高的陶缸。

那是他家里的米缸。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缸沿上，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木盖。

里面一粒米都没有，只有上次剩下的几个野鸡蛋、几根山药和几只麻雀。

看着这些足以让被人羡慕死的家底，陆铮的脸色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扭过头，看向窗户的缝隙。

外面，风雪更大了。

白色的雪沫子被狂风卷着，疯狂地往屋里灌。

看这架势，这场大雪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

大雪封山。

这意味着，这些东西可能是他们这段时间唯一的食物了。

陆峥不是没有远见的人，他从来不会只顾眼前，如今有了岁岁，更是让他习惯性的从长远考虑。

现在的这些家底虽然有不少肉，可终究没有米饭管饱，他自己饿几顿不要紧，喝凉水都能扛过去。

可是岁岁……

他回头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才刚好一点，身体虚得像张纸，正是需要好东西养着的时候。

要是再跟着他挨饿受冻……

陆铮不敢想下去。

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合上缸盖，动作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将熟睡的岁岁往被窝里又塞了塞，掖紧了被角，不让一丝冷风透进去。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墙角，那里挂着一张破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捕鱼网。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岁岁活下去，他就必须去村头那条河砸开厚厚的冰窟窿。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下到刺骨的河水里去……

那不是捕鱼。

那是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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