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赔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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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冬。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不要钱似的往杏花村砸。
整个村子都蒙在一片死寂的白里。
雪地里，一个女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骂骂咧咧。
“死丫头片子，走快点！”
陆梅回头，不耐烦地拽了一把身后的小孩。
小孩叫赵岁岁，才三岁半。
她脑袋大，身子小，像个戳在雪地里的大头娃娃。
枯黄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单衣，被风一吹就鼓了起来，看着更是摇摇欲坠。
岁岁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栽进雪里。
冰冷的雪瞬间灌进她破了洞的棉鞋。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她抖了一下，却没敢哭。
陆梅看她那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丧门星！赔钱货！”
女人的嗓门高，尖锐的骂声被风雪一卷，更显得刻薄。
她瞪圆了眼珠子，唾沫星子乱飞。
“要不是你，我儿子金宝能吃不上肉？”
陆梅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这火从清晨灶台前烧到这片雪地。
今儿个赵老太杀猪，整个队里都分了点猪肉。
可就那么点肉，金宝抢着要吃，她男人赵二柱也想吃。
婆婆在一旁帮腔，说她肚子里生不出带把的，还想吃肉？
她只能把自己的那份推到金宝碗里。
可这事儿她越想越气。
凭啥？
凭啥她就得让着那个臭婆娘还有她那个只会哼哼的儿子？
可没地方撒火，就只好对着眼前这个小东西。
“家里那点粮食全给你这个白吃饭的糟蹋了！”
陆梅指着岁岁的鼻子，那手指头都快戳到岁岁眼皮底下了。
“赵岁岁，你就是个讨债鬼！”
岁岁的小脸冻得发紫，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寒风呼啸着钻进她的破衣裳，身体冷得直打哆嗦。
她不懂那些骂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妈妈生气了。
而妈妈生气，自己就要挨打。
想到这里，岁岁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努力把下巴埋进高高鼓起的单衣领子里，希望能挡住一丝丝寒意。
陆梅骂够了，心里那点狠劲也上来了。
她一把将岁岁从雪里拎起来，拖着就往村口走。
岁岁轻得像个破布娃娃，被陆梅随意地拖拽着，鞋子里灌满了雪，冰冷湿滑。
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小身体跟着晃荡，仿佛随时会散架。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早就积了厚厚一层雪。
树干粗壮，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上面积满了厚厚的雪，像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衣。
陆梅把岁岁往雪堆里一扔，拍了拍手，搓了搓冰冷的指尖。
她眼角扫过岁岁那张紫青的小脸，眼里没有一丝不舍，只有解脱和快意。
“你就待在这儿吧。”
“省下你那口粮食，我还能给金宝多换个鸡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急，脚步匆匆，生怕晚一秒就会后悔似的。
风雪瞬间就盖住了她的脚印，天地间只剩下岁岁一个人。
北风呼啸着卷过老槐树，树枝“吱呀”作响。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冷的水珠。
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嘴唇乌青，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抓。
她想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妈妈说过，再哭，就打死她！
岁岁把头埋进膝盖里，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她好冷，好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边只有风雪的呜咽声。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吞噬着她小小的身体。
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一双大脚停在了她面前，那双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鞋底都磨平了。
草鞋上沾满了雪，鞋帮子上还带着几片枯黄的草叶。
岁岁缓缓抬起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风雪里，像座山，稳稳地挡住了风雪。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又隐约透着一丝烟草的辛辣。
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身形却极其挺拔。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眼角的旧疤，疤痕狰狞，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眼神又冷又凶，像是淬了冰的刀子，能把人一眼看穿。
是舅舅，陆铮。
村里人都怕他，说他是恶霸，是疯子。
有人说他年轻时下手狠辣，把隔壁村的混子打断了腿。
也有人说他脾气暴躁，谁敢惹他，他能把谁生吞活剥了。
陆铮看着雪堆里的小东西，眉头的疤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到岁岁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看到她紧紧抱住的胳膊，看到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单衣。
心里暗骂一声陆梅的心狠。
那是她的亲骨肉啊，就这么扔在外面，是想让她活活冻死吗？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弯下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粗布外衣。
那件衣服也很单薄，还带着他的体温。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男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丝安心。
他把衣服严严实实地裹在岁岁身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她整个抱了起来，岁岁的小脸贴在他坚实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她心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很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烟草味，那味道在她记忆中母亲身上那股汗臭味、馊味截然不同。
不远处，有几个缩着脖子躲雪的村民看见了。
他们躲在屋檐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哟，那不是陆家那小子吗？”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他搓着冻僵的手指，眼神不怀好意地在陆铮身上打量。
“他抱个啥玩意儿？”另一个妇人眯着眼，使劲儿朝这边瞅。
“好像是陆梅家那丫头，被扔了。”一个老大娘叹了口气，却没上前。
尖嘴猴腮的男人嗤笑一声，嘴角的胡子抖了抖。
“他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捡个赔钱货回去养？”
“等着一块儿饿死吧！”
陆铮的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那双带着疤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过去。
吓得几个村民瞬间噤了声，脖子一缩，赶紧钻进屋檐下溜了。
陆铮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怀里的小东西继续往村尾走。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实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破茅草屋，四面墙壁都是用泥巴糊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土。
屋顶的茅草也有些稀疏，漏出几道缝隙。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还冷。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地上也是光秃秃的泥土，没有一点儿铺垫。
陆铮把岁岁轻轻放在床上。
床板又冷又硬，岁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体更紧地缩进舅舅的粗布外衣里。
陆铮转身走到墙角的米缸前，米缸是一个用粗陶做的瓦缸，边缘有些破损。
他掀开盖子。
缸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连最次的粗粮都没有了。
一股冷空气从缸里冒出来，带着一丝灰尘味儿。
“咕——”
岁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吓得一缩，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陆铮的眼神沉了下去，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他的拳头紧紧握起，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后，他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柴刀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刀柄被磨得光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岁岁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害怕。
她看到舅舅的背影高大而沉默，周身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陆铮却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漫天的风雪上，眼神坚定而凶狠，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就在他准备提着刀，踏进风雪里去拿命换粮时。
院子里。
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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