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撞上门的兔子
那声音不大。
像是雪块从茅草屋顶滑落，闷闷地砸在地上。
可陆铮的耳朵却猛地一动。
不对！
雪块落地的声音是“噗”的一声，松散得很。
而刚才那声是“扑通”，带着实打实的冲撞力。
还有……一丝挣扎的刮擦声。
陆铮握着柴刀的手骤然收紧，青筋从手背一路暴起到小臂。
一股凶狠的煞气从他身上腾起，像一头被惊扰的野狼。
这破屋子虽然挡不住风，但好歹是个窝。
村里的野狗、山上的孤狼，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它们会抢地盘，甚至会……吃人。
尤其是像岁岁这样又小又瘦的娃娃，在畜生眼里就是一顿不费力的口粮。
陆铮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他猛地转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木板床前。
岁岁吓了一跳。
舅舅的后背好宽，像山一样，可也带着一股冰冷的、让人害怕的气息。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舅舅体温的旧衣。
陆铮的目光死死钉在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门板的缝隙里正灌进“呼呼”的寒风，卷起地上的几根枯草。
他压低身子，放轻了呼吸，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里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还有他自己沉重压抑的心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只小手从他身后怯生生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又瘦又小，上面布满了红紫色的冻疮，肿得像个小萝卜。
小手的手指直直地指着门口的方向。
“舅舅……”
岁岁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困惑。
陆铮的神经绷到极致被这声软糯的呼唤打断，眉头的疤痕狠狠一跳。
他没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怕。”
他以为孩子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下一秒，他不再等待。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下手为强！
陆铮一个箭步上前，沉重的柴刀被他单手拎着，毫不费力。
他左手猛地一推。
“吱嘎——”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彻底推开。
漫天的风雪瞬间疯狂地灌了进来，冰冷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陆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凌厉的视线扫过门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积雪。
没有野狗，也没有狼，什么都没有！
他心头一紧，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可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视线落在了门槛下。
那里躺着一团灰色的东西，一动不动。
那是一只兔子。
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灰毛乱糟糟的，沾着雪和泥。
兔子的脑袋边上就是那根被磨得发亮的硬木门槛，一缕鲜红的血正从兔子的鼻孔里缓缓渗出，滴在雪地上。
它的四条腿还在极其轻微地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陆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握着柴刀，保持着随时要劈砍下去的姿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门槛的木头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是血。
还有几根灰色的兔毛。
这只兔子是自己一头撞死在了他家门槛上？
荒唐！
兔子是天底下最警惕胆小的东西，听到一点动静就跑得没影。
怎么可能自己冲到人家的屋门口，还一头撞死？
“舅舅。”
岁岁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她从陆铮的腿边探出个小脑袋，乌黑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害怕，只有纯粹的好奇。
她看着地上抽搐的兔子，小小的脑袋瓜努力地思考着。
然后，她用稚嫩的声音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兔兔，自己睡觉啦。”
陆铮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岁岁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再看看地上那只马上就要断气的兔子。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顾不上去想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肉，是能救命的肉！
那股压在心头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瞬间被一股狂喜冲得烟消云散。
陆铮的眼神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砰”的一声甩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拎起那只还在最后抽搐的兔子的耳朵。
兔子很轻，掂在手里没几两肉。
但这是肉！
陆怔转身走到屋角，从墙上取下一把磨得锋利的剥皮小刀。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放血，剥皮，开膛破肚，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冰冷的兔血溅在他粗糙的手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很快，一张完整的兔皮被剥了下来。
内脏被他干净利落地掏出来，用一个破碗装着。
这些都是好东西，煮汤能出油，剩下的兔肉则被他用柴刀“咔咔”几下剁成大块。
他走到屋子中间的火塘边，火塘里只有一堆冰冷的灰烬。
陆铮从墙角抱来一捆干柴，那是他冒着雪从山上砍回来的。
他熟练地架起木柴，用火镰“咔嚓、咔嚓”几下，打出火星。
干燥的引火草瞬间被点燃，升起一小股青烟。
很快，火苗“噼里啪啦”地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这间破败的茅草屋，也映亮了祖孙俩的脸。
岁岁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火。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好奇地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
暖意，一点点地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陆铮把家里唯一那口缺了口的铁锅架在火上，然后抓了几把干净的雪放进锅里。
雪在锅里很快融化，冒出“滋滋”的白气。
等水烧开，他把剁好的兔肉块和内脏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
“咕嘟……咕嘟……”
锅里很快翻滚起来，白色的肉沫被煮了上来。
一股肉香味开始在屋子里弥漫，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香味。
混合着野兔特有的微微膻气和肉类独有的油脂香。
对于两个已经饿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来说，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勾魂。
岁岁的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小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乌黑的眼睛里全是渴望，口水不知不觉就从嘴角流了出来。
陆铮用一根木棍搅动着锅里的肉块。
他的表情依旧冷硬，但那双凶狠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活气。
火光跳跃。
肉香越来越浓，那香味浓得连这破屋子的墙缝都挡不住。
它像一缕有生命的青烟，从茅草的缝隙里钻了出去，从门板的裂口里挤了出去。
然后，它被冬日凛冽的寒风捕捉。
风托着这缕勾魂的肉香，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越过村里结冰的小河，越过光秃秃的田埂。
飘进了杏花村的中心。
精准无误地钻进了陆家那座青砖大瓦房的窗户缝里。
屋里，陆梅正就着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啃着一个冰冷僵硬的红薯干。
她的脸拉得老长，满心的怨气。
突然，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孔。
这味道让她手里的红薯干瞬间就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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