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日后同席，得供着
盐运司同知赵青端着茶盏站在旁边，听着这群酸儒马后炮般的议论，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管她是男是女，人家半个时辰不到就从冯总商兜里，掏走了一千两白花花的银锭。
程秉恒可不关心什么传世不传世的虚名，他只关心自家明明也花了一笔近千两的礼，却没能送到点子上。
于是酸酸地凑到长案前，打量着那方朱白相间的印稿，违心地啧啧称赞。
“话虽如此，可这牡丹甄存四个字画得是真精神，冯总商，你这一千两纹银花得不冤啊。”
鲍万金把装有素珉真迹的木匣子抱在胸前，看着长案上那张新作，眼珠子转了两圈，也跟着假意惋惜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那位静玉先生架子太大，推说水土不服不肯动刀。若是这份印稿能真正刻到极品田黄石上，做成了咱们黄牡丹雅集的传世实印，那才叫十全十美呢！”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全都汇聚到了那张薄薄的澄心堂宣纸上。
冯世昌看着印稿上力透纸背的线条，心里也有些犯痒。
花了一千两雪花银买张纸回来供着，终归不如一方能拿在手里把玩钤印的田黄石章来得实在。
站在席末的一名年轻文人见冯总商面露遗憾，眼珠子一转，跨前一步拱手出主意。
“冯总商，这有何难。既然静玉先生已经将印稿分毫不差地画了出来，连冲刀切刀的留白走向都标得明明白白。”
“咱们何不另寻一位刀法精湛的老印匠，照着这张印稿依样画葫芦刻到石头上去？”
鲍万金闻言眼睛一亮，在旁帮腔，“哎，这个法子好！”
“扬州城里头有的是手艺精湛的老石工。花上个十两八两银子，请他们照着这现成的纸稿把石头刻出来，岂不就省下了那三千两的天价润笔费？”
冯世昌捻须的手停住，显然也动了几分心思，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周老先生，想听听这位行家的意思。
谁知那年轻文人与鲍万金的话音刚落，原本还嫌弃秦素玉是个女流之辈的周老先生，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他一巴掌拍在紫檀长案边缘，指着那名出主意的年轻文人便厉声训斥。
“荒谬绝伦，简直是暴殄天物！”
对方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开口。
“周老息怒，学生也只是随口一提。这印稿都已经画好了，找个熟手匠人照着刻出来，或许没多大分别。”
“没多大分别？分别大了去了！”
周老先生气得胡须直翘，伸出手指点着宣纸上那几处细微的飞白转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你们懂个甚！方才静玉先生说得清清楚楚，这印稿乃是刀意先行。每一笔浓淡干湿，皆是她胸中郁结的金石气魄！”
“那些走街串巷的寻常印匠，手里头只有死板的匠气，哪里看得懂这汉缪篆里头暗藏的颜体筋骨？”
“让他们拿刀往这张神品印稿上比划，那就是让瞎子临摹兰亭序，刻出来的全是死肉，半点神韵都留不住！”
林先生与钱先生也跟着连连摇头，脸上满是鄙夷。
“不错，名家画稿，唯有名家本人执刀方能做到心手合一。”
“旁人代刀，哪怕照着墨迹一分不差地铲下去，腕底力道不对，崩出来的石花也是俗不可耐。白白糟蹋了这一纸千金的绝妙好稿！”
周老先生拂了一下葛布长衫的宽袖，冷哼道。
“冯总商若是敢找外头的俗匠来刻这张牡丹甄存稿，老朽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
“往后这黄牡丹大会的品评，老朽绝不再踏入半步。免得传出去叫天下金石同道戳老朽的脊梁骨！”
冯世昌见周老先生发了这么大的火，连忙拱手赔笑，将方才那点省钱的小算盘摁了下去。
“周老息怒，冯某岂是那等焚琴煮鹤的俗人，这印稿既是静玉先生所绘，自然得等先生日后养好了精神，亲自执刀上石方才作数！”
他已经大致明白，静玉先生有才不假，是这些文人雅士被一个小女子镇住，下不来台，这才违心而论。
这么想着，他心中已经有谱了，连忙吩咐管家。
“还不快拿个紫檀木画筒过来，把先生这张墨宝小心收好，锁进老爷我的书房暗格里去，万万不可沾了半点水汽酒渍！”
管家忙不迭地捧来画筒，小心翼翼地移开青玉镇纸，将那张价值千两纹银的宣纸卷起收妥。
……
西水榭内，十几位官眷与盐商主母正端着茶盏翘首以盼。
冯夫人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一路小跑着跨过曲桥，停在水榭台阶下，弯着腰喘着粗气给众人回话。
“回夫人，回诸位太太的话，小的打听清楚了！”
冯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急切发问。
“快说，方才在男宾席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老爷怎的抬了一大箱子银锭出来？”
小厮咽了口唾沫，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声音洪亮地把方才的经过报了出来。
“回夫人，是鲍老爷带了一张从京城求来的素珉先生印稿，静玉先生品鉴后也留下了墨宝。”
赵同知夫人手里的团扇停住，挑了挑眉梢，“那个静玉先生还真敢当着周老先生的面动笔？”
“是，静玉先生留墨要千两润笔，治印要三千两。”小厮如实回话。
“三位老爷都想求印，不过静玉先生推了。”
水榭内静了一瞬，所有人怔愣不已。
“治印三千两？！”
“还推了？”
十几位平日里见惯了银钱的官眷与盐商主母面面相觑。
冯夫人最先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满脸庆幸地转头看向赵同知夫人。
“哎哟，得亏我方才在水榭里头没把话说满，更不曾怠慢了这位贵人，否则今日可真是要替我们冯家招来大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秋香色织金褙子，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女眷。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连安王妃和明华郡主都要尊称先生的人物，自然不是寻常徒有其貌的女子。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与静玉先生同席，可得好好供着。”
鲍夫人连忙跟着站起身，脸上挤出笑意讨好，顺着冯夫人的话头打听。
“冯夫人说得极是。只是那位静玉先生连九千两现银都瞧不上眼，往后来往，该送些什么才能投了她的脾胃？”
沈蕴娇也顾不上脸面发烧了，连忙竖起耳朵听着。
冯夫人仔细回想着方才秦素玉在水榭里的言行举止，有了主意。
“你们方才也瞧见了，这位静玉先生性子清冷自持，自己在席间只喝了一口清茶。”
“倒是她身边那个穿红绫裙的哑巴妹妹，对咱们淮扬的细点蜜饯极为喜爱，连吃了好几碟子。”
“还有，她似乎对手上那对金镯子格外喜爱。”
她眼睛一亮，拍板定下了主意。
“名士大家最讲究个投其所好，搜罗些稀罕的古玩玉器、前朝孤本字帖，静玉先生定当喜欢。”
“她那个妹妹，备上绝好的燕窝补品和精致茶点，她们也不会拒绝的！”
最重要的，再备几个成色好的玉镯子……
这句，冯夫人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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