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只要不跑，绝不逼迫

“不是不信世子爷，只是素玉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最清楚。”

秦素玉垂下眼帘，看向茶盏里晃动的茶水。

“素玉不懂官场，不过是略通些笔墨篆刻的手艺人，在雅集上替世子爷撑个场面尚可。”

“真要掺和到世子的钦差公务里，只怕还没等世子回京请功，素玉这颗脑袋就先让人给摘了去。”

裴昭衍听出她话里行间的推拒，握着白瓷茶盏往小几上一搁，拿象牙折扇点向她的鼻尖。

“本世子把话都撂在这儿了。在这扬州城，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你只管往本世子身后躲便是，怕什么！”

“世子爷神通广大，自然无所畏惧，可素玉一个弱质女流，经不起这等大风大浪，能安安稳稳挣些手艺钱度日便已知足了。”

秦素玉双手交叠在膝上，顺着他的话头把姿态放低，半点不接他画出来的县主大饼。

裴昭衍盯着她看了两息，又歪回软榻引枕上，“秦姑娘别忙拒绝。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想靠手艺安身立命，也得看别人答不答应。”

“背后若无倚仗，像秦姑娘这般……别说开门做营生，便是往大街上一走，都有数不尽的饿狼扑上来。”

说着，他目光看向翻白眼的阿默，“秦姑娘也别指望这个小聋子能帮你挡几个恶人，她能动手伤人，那她能保你在公堂上安然无恙吗？”

“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在外做营生，就少不得有欺行霸市的主。听我一句劝，背靠大树好乘凉。”

“找别人做靠山，你得花钱买路，万一遇到个见色起意的，还得被迫以色侍人。啧啧啧！”

裴昭衍连连咂舌摇头，否定她天真的念头。

“跟随本世子就不同，不仅不用花银子，还能一箱一箱往自己兜里赚。要权有权，要势有势，有头有脸……”

“世子就不会见色起意？”秦素玉打断他，眼波流转，眸中都是防备之色。

裴昭衍一愣，忽然打开折扇，快速扇动了几下，“本世子……才不是那种无耻之徒！”

“本世子那是爱才……哼……我什么绝世美人没见过，要多少有多少……莫要用这种侮辱人的眼神瞧我！”

秦素玉没想到这一句，竟把对方问窘迫了。可他的纨绔之名，在京城可是人尽皆知的。

“世子当真不会逼迫素玉？”她追问。

“本世子何时对秦姑娘行逼迫之事了？”裴昭衍耳根莫名地热起来，折扇又快速摇了几下，开口辩解，“本世子再好色，也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那素玉想两日后去金陵投亲，世子可愿放行？”她继续追问。

“秦姑娘若想去探亲，本世子陪你去就是。去投亲，还不如投本世子，至少我不会欺负了你。你想自己走，我自然放心不下的。”

左右就是不能放她走。

秦素玉不说话了，别过头，撩窗看向车外，开始认真思考裴昭衍方才说的话。

若这纨绔对她没有那非分之想，他还真是一棵粗大的树。

裴昭衍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补充一句，“我相信秦姑娘会有点头那一日，你不点头，本世子绝不强人所难。”反正人要一直在他眼皮底下！

秦素玉一听，诧异地回头看他，郑重回道，“素玉信世子是真君子。那便说定了，我若不愿，君当敬之。”

裴昭衍手中的折扇一停，有点后悔，可话都说出去了，只能顺着应下，“只要秦姑娘不乱跑，便如你所言。”

他有的是把握，和耐心。

秦素玉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里跟着安静下来。

不乱跑，就能等她点头？

她不信！

……

影园的牌坊外，世子仪仗的铜锣声早已远去。

冯世昌直起腰身，抬起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转过身，同一旁的程秉恒与鲍万金对视了一眼。

“走吧，这位爷总算是送走了，咱们回东敞轩说话。”

一行人重新踏进影园，顺着穿堂游廊回到东侧敞轩。

轩内下人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席，唯有那张紫檀长案无人敢动。

上面依旧平平整整地铺着方才秦素玉画就的牡丹甄存印稿。

周老先生带着林先生与钱先生围在长案旁，三人脑袋凑在一处，正对着那张澄心堂宣纸指指点点。

冯世昌背着手迈上台阶，走到长案跟前，看着花了他一千雪花银买下来的薄纸，转头向周老先生开口询问。

“周老，方才安王世子在场，有些话冯某不便细问。如今外人都走了，您老给冯某透个实底，这位静玉先生，手底当真有那么大的真才实学？”

程秉恒与鲍万金也一左一右围拢过来，伸长脖子看向这位江南印学泰斗。

周老先生从宣纸上收回视线，手捋着胡须顿了顿，老脸微沉，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笔力老辣，章法森严，单论这纸上以笔代刀的功夫，确实不输鲍大掌柜求来的那张素珉真迹。”

钱先生站在旁边，想起方才当众吃瘪的情形，脸上有些挂不住，酸溜溜地插了一句。

“周老说得是，这小娘子手底下确有几分邪门功夫。颜体边款写得筋骨洞达，汉缪篆的转折也极具古意。只是依学生看，这也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巧劲罢了。”

冯世昌听出两人话里的不甘，捻着短须追问。

“既是有真才实学，周老为何还这般叹气？”

周老先生背过手，在紫檀长案前踱了两步，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与轻慢。

“冯总商有所不知，自古文人名士，立身传世靠的是功名文章与金石著述。她手底下功夫再俊，终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妇道人家！”

林先生立刻拱手附和，顺着周老先生的话头往下说。

“周老所言极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年轻女子，哪怕把汉印和颜体钻研得再透彻，难道还能去考取功名，还能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不成？”

“顶多也就是在深闺内宅里头描花画朵，给那些王公贵胄解解闷儿。”

“过上两年嫁了人，这一身绝顶的笔墨才学，终究也是要埋没于世，半点传不下去。实在可惜了这副好笔力！”

几名江南名士纷纷捻须点头，方才被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当众压过一头的憋屈感，在这番品评中瞬间消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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