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县主大饼

影园汉白玉牌坊外。

冯世昌领着程秉恒与鲍万金，并一众盐运司官员及江南名士停在石阶下，整整齐齐地弯腰作揖。

“恭送安王世子，送静玉先生！”

裴昭衍头也没回，待秦素玉与阿默先后踩着脚踏钻进车厢，他才撩起下摆，一步跨上车辕。

铜锣开道声再次敲响，两匹高头大马拉动车驾，车轮骨碌碌碾过城南的青石长街，往盐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熏着清淡的龙涎香，将方才席间沾染的酒气冲淡了不少。

秦素玉坐在右侧软榻里端，刚把裙摆理顺，对面的裴昭衍便歪倒在引枕上，翘起二郎腿，用扇柄敲了敲小几边缘。

“秦姑娘，方才在影园，本世子还当你要见钱眼开，把程秉恒和鲍万金那九千两银锭子一并吞进肚子里去呢。”

他桃花眼微眯，上下打量着秦素玉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赞赏。

“没看出来啊，白花花的九千两雪花银摆在跟前，你居然忍得住往外推？”

秦素玉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垂下眼帘回话。

“世子爷莫要打趣素玉了，素玉虽爱财，却也晓得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今日在影园，冯总商那一千两是当众赌赛赢来的彩头，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差错。”

她抿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把茶盏放回托盘，声音四平八稳。

“可后面那三方实印，九千两，可不是什么求印的润笔费。分明是那三位盐商看在世子手握巡盐大权的份上，争相送过来的买路钱。”

“若是今日素玉一口气全应承下来，吃相未免太难看，倒叫那些人看轻了去。以为盐院里的钦差大人是个见钱就扑的饿鬼。”

裴昭衍听得抚掌大笑，手里的象牙折扇打开又合上。

“妙啊，秦姑娘这脑子，比本世子前衙养的那群幕僚清醒多了！”

“这帮盐商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越是上赶着收钱，他们越觉得拿捏住了本世子的软肋，往后反倒敢蹬鼻子上脸。”

“今日你这一推，端足了京城名家的清高架子，把胃口吊在了半空，这会儿三大盐商指不定在家里急得怎么团团转呢！”

秦素玉听着他这番话，垂在广袖里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帕角。

她推拒那九千两，哪里是为了替这位混世魔王吊盐商的胃口，不过是怕收了定金被那三家死死缠住，误了她的大计。

只是这话万万不能宣之于口，她只得顺着裴昭衍的心思，露出几分温顺谦逊的模样。

“世子爷谬赞了，素玉不过是怕坏了世子爷的大事，不敢胡乱伸手罢了。”

“什么坏本世子的大事，你今日这一手，简直是帮了本世子天大的忙！”

裴昭衍越说越来劲。

“你瞧瞧今日在影园的场面，本世子在前头借着酒劲敲打唱白脸，你在后头端着名士风范露一手绝活唱红脸。”

“咱们两个这一唱一和，内外结合简直是天衣无缝，把冯世昌和那群酸儒给镇傻了！”

秦素玉抬起眼皮看他，见他眉飞色舞，心中暗叫不妙。

“世子，今日影园的差事素玉已经按约办妥了，往后这些盐商的应酬……”

“往后自然还得靠秦姑娘继续同本世子打配合啊！”

裴昭衍不等她把推辞的话说完，直接一扇子拍在掌心里，把话头截了过去。

“本世子也不瞒你，我奉旨南下整顿淮扬盐务，查了半个月的明账，那盐运司和三大盐商抱得跟铁桶一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他压低了些许嗓音，身子往前凑了半寸，被坐在秦素玉身侧的阿默冷冷睨了一眼，才讪讪地缩回原处。

“秦姑娘可是本世子的大福星啊，你一来，事就都顺了。日后，自然还少不得秦姑娘帮衬。”

“只要有秦姑娘在，我这差事可谓事半功倍！日后咱们还需通力合作才行。”

秦素玉听得眼皮直跳，连忙摇头。

“世子爷，这是朝廷钦差的公务，更是抄家灭族的险事，素玉一介弱质女流，不敢掺和到官商斗争之中，以免被殃及。”

裴昭衍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把折扇往小几上一搁。

“秦姑娘此言差矣！今日在影园公然露了脸，在那些盐商看来，咱们已然一体。你此时还想置身事外，晚咯。”

他嘿嘿一笑，满脸得逞般的奸猾之色。

“静玉先生的名头，只怕很快便要响彻大江南北。往后在这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地界，他们一提静玉先生便知背后是本世子，是整个安王府。”

“左右这身皮是脱不掉了，秦姑娘不妨跟本世子联手，把这桩巡盐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只要你肯配合本世子演完这出戏，把淮扬盐务的毒瘤给拔了，等回了京城，本世子亲自去陛下跟前为你请功！”

说到这，他的大饼顺溜地随口就往外崩。

“到时，莫说是赏赐千金万银、良田美宅，便是让本世子去求陛下开恩，给你敕封一个有品级的县主当当，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县主！

秦素玉忍不住抖了抖。

这纨绔，是真敢信口开河！

非皇室宗亲之女，想特封县主，那得用顶天的功劳来换。

赐诰命，实岁禄，享仪仗。

真封了县主，莫说是承安侯府和那些嫌贫爱富的亲戚，便是当地的知府知县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

可这话从裴世子口中脱出，怎么听都只像结结实实一块大饼。还是难免令人神往。

裴昭衍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尽收眼底，得意地扬起下巴，拿起茶壶替自己倒了一盏凉茶。

“怎么样，秦姑娘，本世子够不够义气？只要成了县主，往后在这大业朝的地界上，谁还敢给你气受？”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车厢轻轻颠簸了一下。

这一下晃动，将秦素玉眼前的那块大饼震得稀碎。

她慢慢垂下眼睫，掩去眸子里的精光，后背一点点靠回厢壁上，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县主的名头固然诱人，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

“世子爷厚爱，素玉愧不敢当。”

秦素玉朝着裴昭衍欠了欠身，语气轻柔，却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县主之尊，乃是皇家天恩。素玉出身微寒，不过是个靠手艺糊口的寻常百姓，哪里有那个福分消受这等泼天的富贵。”

裴昭衍刚把茶盏端到嘴边，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停，眉头拧了起来。

“秦姑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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